第178章 累贅與牽絆(1w1w晚點還有更新)
“所以你們是串通好的,是麼?”
唐奇並不喜歡在巨龍政廳談話。
這是一個封閉的半位面空間,看似能透過巨龍的裂口,窺見整座城市的風貌——
但那實際上只是一副投影,想要真正離開政廳,最終還是要從正門離去。
但政廳門外,卻被一整支飛龍騎兵隊所牢牢把守。
身邊的晨曦給予了自己一定的安全感。
但她還斷了一隻手,面前是一個老辣到,能夠一劍劈死高環施法者的【破誓者】……
唐奇認為自己還是老實點更好。
“只要她想,那我便攔不住她做任何事。所以一開始便沒有選擇這麼做——
既然已經慢了她一步,知道她一定會找到你,那我不如等到你們聊完之後再露面。”
萊昂伸出手掌,用‘迎請’的動作,手中的戒指散發出耀眼的明光,籠罩了整張寬大的圓桌。
他示意唐奇落座在自己的對面,
“這樣會顯得自己更有禮節一些,儘可能贏得一些你的好感。
原本我還打算撐開【誠實之域】,畢竟我希望在這次的談話中,我們能做到開誠佈公。
但想到絲黛拉應該會給予你對應的手段,那我還是省去這個多餘的步驟吧。”
唐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隱形的【心靈護盾戒指】——
在戒指的效用下,法術也將無法窺探他的心靈,難以辨認他的謊言。
要麼說最瞭解你的,反而是你的對手呢?
這讓唐奇在落座之後,忍不住打量著眼前的獅子——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公開領主的樣貌。
比畫像上的更蒼老。
漆黑的鬃毛上,實則已經顯露出灰白的毛髮。
只不過他很難從獅子的容貌上看出對方的年齡,只能在心底驚歎他的身材有些雄壯——
許多歌利亞都未必有他一般高聳、粗壯的身材。
相比之下,同樣身著甲冑的晨曦,簡直像個娃娃。
她用心聲向唐奇嘟囔道:
“我不喜歡他給人的感覺。”
“為什麼?”唐奇無法回以心聲,但他覺得這位‘友善’的公開領主,似乎不會在意兩人的私語。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破誓者。”晨曦說。
唐奇忍不住問:
“但是你這個聖武士,真的有資格說討厭人家嗎?”
“哼。”
晨曦無從反駁,只能任由外洩的黑霧從盔甲中逸散。
唐奇則看向萊昂:
“先是將獸人帶到長城之內,緊接著派人刺殺我,之後又趁著我前往地下城的間隙,押走了我身邊的小姑娘。現在卻還想用這些小細節來贏得好感?”
“別這麼說,將獸人帶到龍金城的決策,是我們的共同主張,這符合每一個人的利益,也包括絲黛拉——
如今把他們的領袖鉗制在龍金城裡,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那個邪術師攪成一盤散沙。
它們從來不是我們擔心的問題。”
萊昂保持一個挺拔的坐姿,道,
“至於【夜風】,你應該明白那只是我派去監視你的人選。
刺殺,是絲黛拉的做法。為了把你引向【巨龍寶庫】,告訴你加速雛龍成長的秘訣。”
【暗示術】中的指令‘吃掉魔法物品’,實則是在提醒唐奇,小龍擁有著加快成長的能力。
這與唐奇記憶中的巨龍有所差異。
但考慮到小龍的靈魂是一個還未恢復記憶的王女,足夠讓他忽略這些與知識庫不相符的特質。
“那獸化人呢?”
“我總歸需要一些籌碼,來與你做交換不是麼?”
萊昂的聲音始終沉穩,
“獸化人的確是龍金城的威脅,而你身邊剛好有一位。我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我反倒覺得,在龍金城惹起獸化襲擊的領主大人,更像是個威脅。”
唐奇沒有被對方的說辭帶偏,只是嗤笑一聲,
“激化獸化人的詛咒,這真的算是‘合法’麼?難道在龍金城中,沒有‘幫兇’或者‘教唆犯罪’的罪名?”
“那個孤兒院的院長,本身就是要被處理的威脅。”
萊昂冷哼一聲,反駁道,
“我容忍她以獸化人的身份,隱姓埋名地生活在深井區。
甚至允許她繼承孤兒院,為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提供庇護。
可她又做了什麼?
用可悲的故事美化‘獸化’的詛咒,喂那些不明真相的孩童飲下自己的鮮血,從而擴大自己的種群,以消解她病態的孤獨……
沒能即刻處決她,而是給予她度過雙月之夜的機會,這已經算是仁慈。”
唐奇沒有輕信萊昂的辯解,卻不妨礙他順著對方的解釋,繼續諷刺下去:
“既然早就知道,卻默許她這麼做,甚至還要在最後給予她一個機會——你也沒自己想象的那麼在乎所謂的‘威脅’。”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光明的事物。一個合格的統治者,應該容許陰影的出現。”
“但前提是,你自己不是‘陰影’的一部分。”
唐奇敲了敲身前的圓桌,
“【紅巾幫】,和那個變形怪的存在,你總不能說和自己沒關係?”
唐奇認為,一個幫派發展到如此規模,甚至統領了整個地下城的生態,背後與統治者的授意脫不了干係。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陰影,卻不代表沒有存在的價值。”
萊昂不介意與唐奇訴說自己的宏願。
這是說服對方,交出‘伊芙’所至關重要的一步:
“在多年以前,殿下還沒逝去的那段時光裡,【深井】是一座連通龍金城與【幽暗地域】的通道。
殿下在世時,她能夠憑藉個人的偉力,清掃掉通道中的一切雜穢。
但當她離世之後,日益繁多的威脅,最終成為了阻礙龍金城發展的存在。
我不能把所有的資源,投入到防範地下城的威脅之中。”
唐奇也不介意多聽一些故事。
這都將成為他在日誌中結算的要素:
“所以你選擇了利用地下城?”
“為什麼不呢?過去的深井,在巨龍寶庫被掏空之後,除了威脅龍金城的安全,消耗兵力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利用【寶庫】的謊言,催促大量的淘金客湧入城市,既能帶動經濟的發展、交換,又能消磨掉那些礦坑之中源源不斷地威脅。
【紅巾幫】的存在,又吸收了城市中大量貧窮的不法分子,讓他們有了宣洩精力的出口,在另一個層面上維持了城市的安定。
如今的龍金城,便像是一座精密的機器,只需要在細節上進行把控,便足以維繫眼下的繁榮——這是每一個領主、乃至市民的訴求。”
“也是難為你,因為我的出現,還要關閉這臺‘繁榮機器’。”
“你是指現在的地下城。那可不是因為你而關停。”
“不是麼?”
唐奇眨了眨眼,
“我還以為,你是打算讓紅巾幫把我堵死在地下城裡,才關閉的出入口。”
“是一個辦法,但我更傾向於坐在這裡,和你用和平的方式溝通。”
萊昂搖了搖頭,沉吟道,
“遺蹟中所探尋到的所有寶物,歸冒險者所有。如果連統治者都沒辦法遵守既定的法律,那它只能成為一紙空談。”
唐奇微微皺起了眉頭:
“所以地下城真的因為那些孢子而封鎖了?”
“我雖然不知道你使用什麼方法離開的深井,但你顯然不夠了解內部的狀況。”
萊昂嘆息著,似乎也在為這個突發事件而發愁,
“那些孢子是絕佳的鍊金材料,這意味著它們能容納一切性質的法術,乃至於【黑暗術】。
如今,魔法的黑暗籠罩了地下城的每一個角落,大量的死屍在龍血的加持之下,因孢子而活化。
如果放任這些孢子,藉由龍金城修建的整個地下水系統,或是深井的出入口逸散到龍金城中,使得【葬骨之鄉】中逝去的亡者盡數化作活屍,這對整個龍金城而言,將是毀滅性的災難。”
唐奇依稀記得,這些蘑菇藉由死屍繁殖。
換言之,當活化死屍屠戮更多的生者,它們將形成繁殖的迴圈,源源不斷地擴充自己的數量。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本,無外乎一點:
“對蘑菇的大肆掠奪,觸怒了它們整個群體。”
“看來你對這些蘑菇的瞭解,比我們要更深刻些。”
“它們是生命,也擁有智慧。”
唐奇回憶著那些地窖中歌唱的蘑菇,
“也會傷心、喜悅、憤怒。”
“只有你一個人發現了這一點。”
獅子掐緊自己的眉頭,最終搖了搖頭,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晚了?”
唐奇詫異道,
“你不打算給予那些冒險者一個出口?”
“至少短時間不會。”
唐奇想到仍然被困在地下城碎石、庫魯。
在魔法的黑暗中,他們的【黑暗視覺】也很難起到效用,這本就掣肘了他們的作戰能力。
更別說【銀色勳章】可是比自己更早踏入地下城。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們將所有的物資消耗殆盡。
哪怕僥倖在地下城中尋找到一片淨土,食物的匱乏也將把他們耗死在地下城裡!
他儘可能將自己的表情,維繫在一個平靜的範圍中:
“大部分人都會死在裡面。”
萊昂認可這一點:“然後會有更多的人倖存下來。”
“我記得那位銀盾家族的大小姐,也在地下城裡。”
“但奧利安不得不贊成我的決定——女兒、城市,他明白哪個更重要。”
“換作是那位王女殿下,她又會怎麼做?”
這既是譏諷,也是試探。
“她麼?”
萊昂搖了搖頭,
“她可不會將這些放在心上。”
“那她建立這座城市的理由又是什麼?難道不是為了讓黃金國延續下去麼?”
“沒有人知道她想做什麼,我們只能看到她做了什麼。”
“譬如?”
“絕對的專治,意味著她時常會做出那些,不符合其他人利益的決策。
就像沒有人理解,她消耗巨量的資源,去研究一艘螺殼艦的意義所在。”
唐奇回想起在【深井】中,所窺見的那艘魔法船。
“她的行為,傷害到了許多曾經擁戴她的人,也是我能夠坐在你面前的原因。”
“也成了你弒君的理由?”
“我沒有向別人袒露過去的習慣。”
萊昂並不打算深入這個話題,
“不如還是談一談這筆交易吧。我不認為一條雛龍對你而言能有什麼價值。”
“那可是龍。”唐奇執拗地嘟囔起來。
“一條認識沒多久的龍。”
萊昂糾正道,
“值得你為它拋下自己建立的一切嗎?”
唐奇眨了眨眼,笑道:
“你別說得我跟那個小姑娘多熟似的。”
“所以,我不能奢望一個吟遊詩人,去保證自己的專一對嗎。”
“調查過我的背景了?”
“一個懂得法術的吟遊詩人,這很罕見,很難不讓人過多關注——但【吟遊之歌】中,似乎只有你一個特例。”
萊昂緩緩嘆了一口氣,
“你的特殊,使我更不想與你發生什麼衝突。”
聽起來,他與絲黛拉似乎都不清楚【遺忘石碑】的事情?
唐奇有些摸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撰寫的日誌,沒能呈現在石碑上。
還是被什麼人刻意隱瞞了下來。
但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開個價吧?
絲黛拉那邊承諾了許多魔法物品,還能讓我衣錦還鄉。
除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姑娘之外,你這邊還能承諾什麼,讓我打消將小龍據為己有的想法?”
“看你需要什麼。”
唐奇的姿態更像是勒索,而不是交易。
但他是目前唯一‘馴服’了小龍的人——
這足夠讓絲黛拉與萊昂詫異。
在他們的設想中,小龍哪怕破殼而出,也不應該陪伴在哪個人的身邊才對。
獅子仍然攤開雙手,示意包容:
“財富、聲名、地位?在龍金城、乃至法律的範圍內,我可以給予你,所能夠給予的一切。”
“龍金城之外呢?”
“那可沒有龍金城安全。”
“誰跟你提安全了?”
唐奇聳了聳肩。
在親眼瞧清楚這個世界之前,他可不會因為錢、權,而長久停留在一個地方。
“龍金城之外,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
萊昂只能這麼說。
但在唐奇的耳朵裡,這幾乎就是在說“龍金城的大手可伸不到外面去”。
“聽起來可並不具有說服力。”唐奇搖了搖頭。
“我給你思考的時間,在雙月盛宴之前。”
萊昂緩緩站起身來,高聳的身軀,讓唐奇哪怕相隔一張桌子的距離,也不得已微微抬頭仰視,
“距離月相觀測,還有七天的時間——如果你不能在此之前做出決定,那隻狼崽就會面臨自己應有的結局。
同時,我不得不告誡你一句。
‘法律’,是我道德的底線,而不是我的底線。”
與他直視的瞬間,唐奇察覺到獅子的目光似乎更兇厲了一些——
渾身的【警覺】便赫然作響,瘙癢與刺痛感一併襲來,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
而達成這一切的,只是一個短暫的眼神。
“呼……”
他深吸一口氣。
禮貌的言談、灰白的毛髮、垂老的肉體,都無法掩蓋對方作為雄獅的本質。
他將法律作為束縛自己的牢籠。
但唐奇很清楚,是否衝破牢籠,對他來說只在一個呼吸之間。
他連誓言的監牢都能衝破。
法律便更顯得像是一扇紙窗。
晨曦將手掌緩緩落在斷劍的劍柄:
“我會盡可能為您爭取脫身的時間。”
她明白,哪怕用復原膠恢復到全盛狀態,自己也將被這副身體拖累,敗在萊昂的手中。
【破誓者】釋放【至聖斬】,可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身體是否斷裂。
“所以‘威脅’,才是你一直想表達的態度,對麼?”
知道只是警告,唐奇便還算輕鬆。
“這只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步。”
萊昂將氣勢收斂回去,微微向他側過了身,
“但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什麼才是對你而言更有利的決定。
也好好想一想,那隻狼崽在你心中的分量。”
“你不覺得她像是個累贅麼?”
唐奇掠過他的身邊,向著巨龍政廳的大門走去,
“除了添麻煩之外,她起不到一丁點的作用,甚至還沒有被鎖在地下城裡的狗頭人重要。
你不如幫我開啟地下城,只放我的同伴們出來呢?”
“我做不到。”
萊昂搖了搖頭,鄭重地回答,
“我需要對每一個市民的性命負責,更不會拿整個城市的安危當作賭注。
如果你把她看作是累贅,那你便可以思考能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
我們都想和平地解決這個矛盾,不是麼?”
……
似乎是意識到這個故事講的有些沉重,監牢中的瑪麗安搖了搖頭。
她輕輕拍著沉思小姑娘的肩膀,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所以我的意思是,感情是相互的——
在你需要你姐姐照顧的同時,有沒有想過,你的姐姐也需要你的存在,來維繫她生活下去的動力與價值呢?
你從她的身上汲取到了‘需要’,她在你的身上體會到了‘被需要’。
正因為你們彼此付出,彼此依賴,才促成了你們之間密不可分的聯絡。”
安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所以,你從來不是誰的累贅——只有不在乎你的人,才會認為你是‘累贅’。
對於那些在乎你的人而言,你的存在,也是他們得以堅持下去的動力……
這可不叫麻煩,而叫做牽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