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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離夢人與星光(7k2)

【《唐奇的夢境指南》——

絕大多數人都沒辦法意識到,夢境與現實是相連卻不同的一個世界。

一個人的夢境,往往取決於他的潛意識,是對現實的對映。

當你陷入沉睡之際,大腦皮層的活躍部分,會將你的記憶、情緒進行打亂、重組、加工,從而在你的腦海中交織成一些似是而非的幻夢。

它有時預見著現實。因為夢中的一切,都是經由你已知的資訊得來的——人們無法夢見與自己認知不符的事實。

所以你有時能夠從夢中,窺見你的未來。

而每個人都會做夢。

無數個夢境交織在一起,便促成了夢境世界的織網。

而在那個世界中,你可以徜徉在任何人的夢境裡,看到每一個人的記憶、捕捉到每一個人對世界的認知。

這意味著,你將看到世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很奇怪對麼?

為什麼我一個吟遊詩人,會對所謂的夢境如此瞭解?

那我建議你們來龍金城的‘星光法師學院’聽一堂課,這裡有全大陸最豐富的《夢境概論》課程。

它能解答有關現實與夢境的一切。

但更讓我好奇的一點是,如果我經由夢境世界,窺探到了一個人的美夢,並在她的美夢中瘋狂洗澡。

這究竟算是身體上的觸碰,還是靈魂上的交流?

畢竟夢境中的感觸是真實的。

我試圖去詢問這個問題。

但是絲黛拉·星光女士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她選擇了回答正經學生的正經問題——】

“那我們怎麼才能進入到夢境世界呢?是有什麼相對應的法術嗎?”

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排、最角落,看著前方那位身穿幽紫色巫術袍的學生朗聲詢問,唐奇也順帶著停下了記錄。

這是一間讓人置身於幽紫色星空的教室。

繁星與交匯的星座掛滿四周,腳下時而閃爍一抹轉瞬即逝的流星。

唐奇能夠感到自己坐在一張懸空的椅子上,彷彿稍一側身,就要跌下深空,化作流星的一部分。

這讓他感到緊張,從而坐得端正,就連注意力都專注了幾分。

“在很久以前,的確有透過法術作為橋樑,連線夢境世界的可能。但隨著歷史的掩埋,我們已經無法窺探到那道法術的真跡——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名為【離夢人】的族裔。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人類,卻與夢境世界的精神體存在連結。

以至於永遠不會陷入真正的睡眠,只是透過‘睡眠’的形式,讀取精神體的記憶,以窺探到夢境世界的真相。”

“所以他們睡眠的時候,其實也在工作?”

“是的。”

“那豈不是永遠沒有休息的時間?”

“精神體的記憶是龐大的,它貫穿歷史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又因為每個人的改變而改變,從而羅列出了無數種可能。

在有限的生命裡,沒有誰能將它們的記憶完全吸收掉,而汲取記憶這件事本身,便是一個永無休止的工作。

所以對我們而言的‘清醒’,對他們來說,或許才是‘休憩’。”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迴盪在每個人的耳畔,唐奇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施展了【羽落術】,在隨著桌椅緩慢降落。

等到平穩落地之後,一股鬆軟與溫暖將他緊緊包裹,那環繞他的浩瀚星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絲黛拉的房間——

大小不一的卷軸、玻璃器皿散亂堆放在一張寬大的實驗桌上。

相貌迥異的構裝體堆迭在一處角落,有的像是稻草人、有的像是鐵皮守衛,也有長著齒輪翅膀的鐘表小子。

大部分都不算完整,以至於各色零件也隨意的擺放在周圍。

唯一稱得上清淨的角落,是身下這張鬆軟到像是雲朵的圓床,上面擱置著許多毛絨玩偶。

鼻息間是熟悉的鳶尾花甘甜,那是自他抵達法師學院後,便始終縈繞的香氣。

他環顧著四周,發現床榻的對面,只有一個身著幽紫色絲綢睡裙的女人。

睡裙本身是寬鬆的,一根肩帶從白皙的肩頭滑落,掛在了她的手肘。

好在惹眼的身段,讓寬鬆的睡衣變得極為緊緻,像是勒在她的身前,不至於太過不體面。

女人姣好的面容上睡眼惺忪,才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打了個哈欠,才將捲曲的紫色長髮撩到背後,讓唐奇眼前的雪白更惹眼了一些。

考慮到他們如今都坐在寬大的軟床上。

唐奇有些懷疑地喃喃自語:

“我是不是少了一段記憶?”

他記得清清楚楚——

在與晨曦匯合之後,兩人暫緩了對獸化人的關注,一心前往上城區的法師學院,想要求個真知。

或許是有人打過了招呼,致使他們一路暢通無阻,輕鬆抵達學院,透過一扇門扉見到了‘星辰’。

她做了簡短地自我介紹:

“我是絲黛拉·星光,你可以稱呼我為【女爵】,雖然我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這讓唐奇明白。

這座學院本身,便是以她而命名。

“所以是你在背後謀劃了一切?你讓伊烏吃下了魔法物品,並且暗示我將它帶到你的面前——你到底抱著怎樣的目的?”

“我會回答你這個問題,但解釋起來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可以慢慢聽。”

“我的意思是,我還要上課。”

“那我等你?”

“或者跟我一起去。”

於是在她的一個響指下,自己坐上了那間星空般的教室……

唐奇理順了抵達法師學院後的一切思路。

卻對面前的景象倍感疑惑——

自己怎麼會出現在她的床上?

她為什麼還穿著散亂的睡衣?

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忘記了某些最關鍵、最要緊的記憶!?

“我們做了什麼?”

唐奇試圖看向絲黛拉,指一指自己。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不聽使喚的抹過眼角——

就像面前絲黛拉的動作一樣。

“等等?我的面前是一面鏡子?所以是我變成了絲黛拉?”

唐奇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了眼前的詭異,可聯想到剛才的課程,他又覺得沒那麼簡單,

“所以是我被帶入到了絲黛拉的夢境裡,窺探著她的生活?”

隨著他的醒悟,‘絲黛拉’似乎也開始了一天的日程——

她起先呼喚來了一隻機械鳥,由木質結構的齒輪所組成。

這隻人工生命體盤飛到她的身邊,用自己的尖喙叼起她的肩帶,重新擱置在了她的肩頭。

隨後又輕頌咒語,利用【浮碟術】呼喚出一道承託她身軀的力場,這才坐在浮碟上,晃盪著兩條小腿,懸浮下了軟床——

她的皮膚像嬰兒一樣細嫩,白皙之中摻雜著紅潤,還透著些許光澤。

作為一個【觀測者】的視角,唐奇無法知道絲黛拉的思想,卻共享著她的聽覺、視覺、乃至於觸覺。

這讓他很清楚,利用浮碟術代步的原因,不止是因為她過於懶惰,更多原因是雜亂的房間裡根本無從下腳——

身份的崇高,讓絲黛拉平日裡生活在學院塔樓的最高處,享有一整個五百平米的寬闊房間。

但她竟然能做到每一個平方都堆迭地滿滿當當,甚至在那透明的落地窗上,都貼滿了繪製的法陣,和研究的檔案。

“工作狂和懶鬼原來並不衝突。”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唐奇跟隨她抵達了浴室。

偌大的浴缸中,充填著炙熱的水溫。

但唐奇覺得,更炙熱的,應該是發覺綢緞的絲滑質感離去後,自己的目光。

好一會兒,絲黛拉站起身來,在稀薄的白霧繚繞之間,唐奇感覺到了上半身的沉重:

“不怪她懶惰,這麼沉,完全稱得上是累贅了。”

重新坐回到浮碟上,藉由力場離開浴室,剛才的木質機械鳥緊跟著叼起一件寬厚的長袍,套在了她還滴落水珠的嬌軀。

唐奇感覺到金色的面具,遮蔽了‘自己’的面龐。

他見過這身衣袍。

當初在紅巾幫地堡時,那個變形怪便穿著同樣的衣服。

“果然,她也是【假面領主】。”

考慮到她在法師學院的崇高身份,如果沒能佔據一個領主的名額,才更讓人覺得奇怪,

“所以她現在是要去參加領主會議?嘿,四捨五入一下,我也算是領主的一員了。”

唐奇有些好奇會議中會討論什麼內容,是否存在一些關於伊烏的情報。

藉由絲黛拉的目光,他意識到自己漂浮在了一個法陣的上方。

隨著咒語的詠唱,眼前忽然一白,迫使絲黛拉也跟著閉上雙眼。

等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置身於一個偌大的議廳。

一張寬闊的圓桌旁,總共二十座黑石長椅猶如王座,但環顧四周,卻只能瞧見一頭身披厚重甲冑的獅子,正疲憊地癱坐在其中一個座位。

他掐緊自己的眉心,似乎在為什麼事情而煩惱。

唐奇認得他。

龍金城的一些街頭畫家,時常會販賣他們自己創作的公開領主畫像,不過大多是惡搞版本——

譬如人人都知道,他是個打破誓言的【破誓者】。

所以經常會有人將他畫成頭重腳輕的侏儒版獅子。

畢竟侏儒這種樂天派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忘記自己的承諾也是家常便飯。

不過報紙上,則只會刊登公開領主的寫實肖像,認起來不算麻煩。

可以說只要來過龍金城,就不可能不知道【萊昂·獅心】。

絲黛拉的聲音含糊不清,有些憊懶:

“我來晚了嗎?”

“已經結束了!”獅子拍了拍桌子,在唐奇看來,他隨時都有衝過來掐死絲黛拉的可能。

“那我走了。”

“站住,絲黛拉!”

“有事麼?”

“……你能不能準時一些!?”

“這身衣服穿起來太麻煩了。”

她說謊。

只是套在身上而已,唐奇甚至能感觸到布料的摩擦。

但他沒辦法揭穿絲黛拉就是睡過頭這個事實。

畢竟這是在夢境裡。

“這是重點嗎!?”

“‘喵喵’,你的聲音好大。”

“不許叫我那個名字——早在幾百年前,我就已經被賦予了【萊昂·獅心】的英名!”

“喵喵?幾百年前?他們竟然認識了這麼久?等等——龍金城的歷史有這麼久嗎?而且作為獅族,他的壽命應該跟人類相似才對?”

龐大的資訊量,砸得唐奇頭暈目眩,他一時間有些判斷不出兩人的關係。

只能聽到萊昂沉吟一聲:

“你能透過那隻眼睛,看到梅拉德所經歷的一切,沒錯吧?”

“可以。”

“離開星梅鎮的那一批人裡,有沒有誰發現了‘龍蛋’的存在?”

“……”

“你沉默什麼?”

“沒有。”

萊昂像是鬆了口氣。

唐奇卻將整個心絃緊繃起來:

“試圖尋找龍蛋的人,是公開領主。而絲黛拉幫我隱瞞下了這一切,才讓我在踏入龍金城的第一個月裡,沒能感受到任何的威脅?”

他們的對話還沒結束——

“‘土地乃至其中的一切寶藏,所有權都將歸於當地的領主’。這是她建立龍金城之初,便定下的律法。”

“如果你真那麼在意她,就不可能殺了她。”

“……”

“困了。晚安,喵喵。”

在獅子咆哮之前,唐奇發覺自己又回到了房間中。

絲黛拉回到了自己的工作臺,開啟每一個抽屜,試圖從那些零碎的玩意兒中翻找些什麼。

但她顯然沒有分類整理的好習慣。

翻找半天、一無所獲後,也便只能嘆一口氣:

“再做一個吧。”

唐奇眼睜睜看著她隨手翻找來一隻漆黑的金屬手臂,切割下了它的手指,最後取得一枚戒指似的圓環。

從而用刻刀牽動著圓環上的魔網。

直至它被賦予了光澤。

同一時間,櫥櫃角落裡一枚更精緻的戒指,忽然崩碎。

絲黛拉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放在了那裡。”

“這他媽不就是我的【心靈護盾戒指】嗎?”

唐奇怎麼也沒想到,這枚樸素的戒指來得竟如此簡單。

考慮到她的三顆構裝眼球,唐奇意識到,這位掌握重力魔法的大法師,竟然還掌握著【奇械師】的技藝。

奇械師便如同刻板印象中的‘大發明家’,他們總能做到改變一件看似不起眼的物品性質,使其煥發出非凡的效能。

但唐奇能夠從那些雜亂的‘失敗品’中覺察到,她的技藝應當沒有自己想象的精湛。

至少沒在哪個角落裡,看到漆黑的炮口,隱隱迸發魔導炮的光輝……

【黃金國】的傳承是斷代的?

在唐奇的猜測中,他發現絲黛拉又陷入了沉睡。

當她再次睜眼時,一個熟悉的火紅身影,便靜靜走在身前。

是霍普:

“如果您的材料都尋覓地差不多,那我們接下來就原路返回好了?”

唐奇大概意識到,這應該就是當初紅巾幫‘宰肥羊’的畫面了——

還是那座第二、三層所連線的吊橋上。

眼看狡猾的紅鼬連忙舉起雙手,履行著‘嚮導’的職責,將自己的包裹一併上交出去:

“我們最好還是乖乖聽他們的話。否則這些惡棍謀求的,就不只是錢財了——更別說您是一個出挑的女人。”

在催促之後,她需要扮演一副‘得救’的模樣,先一步離開地下城,等待事後分贓。

以至於沒能瞧見之後的經過。

【小佩頓】認為自己的威嚇很有效,讓絲黛拉乖乖將一包裹的魔法物品送到了面前——

【魔法飛彈魔杖】、【顫慄樂笙】、【表情盾】……

一個比一個眼熟。

但幾乎是在交出魔法物品的頃刻,絲黛拉便對他釋放了【暗示術】:

“留下【心靈護盾戒指】,去金色橡樹惹麻煩。”

作為一個二環的惑控法術,它能夠維持8個小時的時間,這足夠讓他們趕在天黑之前抵達酒館。

也得以讓她尋覓到那個卓爾精靈的蹤跡,施加同樣的暗示:

“藏在地窖之下,伺機出手。”

以此牽動唐奇的視線,催促他向著地下城的方向探索……

唐奇感覺到她又沉睡了下去——

當他再度睜開自己的雙眼,眼前的記憶開始變得碎片。

起初,是一座佇立於天空之上的輝煌國度。

像是一顆墜落的隕石,轟砸在大陸的中央。

城市下的一切,在轟鳴與烈焰中泯滅成了焦土。

風沙淹沒在國度之上,綠洲化作了一片荒蕪。

倖存者們走出了這片殘敗的荒漠。

人們看到一個持握王冠的少女,站在人民的最前方。

隨著時間的流逝,少女變成了男人、龍裔、侏儒、矮人、斑貓……直至最後又變成了女人。

他們將肆虐的獸人驅趕至世界的角落,建立起了一堵穩固的長城。

驅散了陰影與黑暗,塑造一座連線妖精荒野的橋樑。

最後選擇在巨龍的屍骨上,拔起嶄新而繁華的城市。

倖存者們成為了城市的基石,化作了議會的二十張座椅——

在巨龍政廳,唐奇看到了一頭獅子。

一頭年輕而挺拔的雄獅。

他將手中的利刃,穿透了女人的胸膛。

摘下了她的王冠,戴在自己的頭上。

直至他也隨著時間老去,鬃毛刻印起歲月的風霜。

佇立在政廳的中央,俯視腳下繁華的城邦。

唐奇看到他回過頭來,舉起那逐漸傾覆上漆黑的劍鋒,陰影揮灑在政廳的角落,綻放腐朽而邪祟的鋒芒。

劍刃向著‘唐奇’揮來。

讓他感到胸膛一陣撕裂的劇痛。

唐奇意識到自己死在了夢裡。

他恍然回過神來,從鬆軟的床鋪上驚醒——

“你醒了?”

唐奇猛然回頭,發現身著絲綢睡衣的女人,正側臥在無形的浮碟,睏倦讓她險些睜不開眼皮,一副馬上要睡過去的模樣。

“那是什麼?”唐奇遲疑問道。

“我的過去。”絲黛拉平靜回答。

“等等、‘你’的過去?讓我消化一下這個資訊……”

唐奇晃了晃自己有些昏沉的大腦,

“可是,在那段記憶裡,你不是已經被萊昂——”

他共感的是絲黛拉的視角。

這意味著被當初被一分為二的人,其實是她。

“死在了他的手裡。沒錯。”

“那現在的你是……”

“還記得我在課堂上講過的內容麼?”

絲黛拉並沒有開口,而是類似晨曦一般,直接用心聲憊懶地回答,卻沒有繼續解釋下去。

似乎重複地講述已經敘述過的事實,對她而言是項費力、且毫無意義的事情。

唐奇回顧著課堂,轉而明白了她的提醒:

“你是【離夢人】?這些碎片化的記憶,是你透過讀取夢境精神體所得知的?”

“不全對,但可以這麼說。”

絲黛拉打了個哈欠,

“這具身體所蘊藏的血脈,與名為【星光】的精神體連線在了一起。這意味著世界上只要還有一個流淌這份血液的人倖存,【星光】,乃至於這份記憶便將永恆不滅。

但是在過去有關靈魂的研究中,【絲黛拉】將自己與【星光】融為了一體,這意味著每一個新生的嬰兒,最終都將汲取到有關【絲黛拉】的記憶。

這意味著【絲黛拉】本身,也成為了永恆不滅的存在。”

唐奇覺得這個做法有點眼熟。

卻也理解了眼前的【絲黛拉·星光】,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

“所以每一個流淌這份血脈的人,最終都會變成‘你’?”

絲黛拉連點頭的力氣都懶得用。

而預設本身,實際上是認可唐奇的理解能力。

這反倒讓唐奇難免思索起一個倫理問題:

“繼承了所有記憶、過去的克隆體,究竟還算不算‘你自己’?”

如果和眼前的絲黛拉洗澡。

而當她死去之後,新的絲黛拉繼承了這份記憶,繼續與唐奇洗澡。

那對於過去的絲黛拉而言,這算不算是一種戴帽子。

絲黛拉並沒有做出回答,只是繼續用心聲問:

“你,只有關於我究竟是誰麼?”

“不、當然不。”

唐奇將‘存在’的哲學問題拋到腦後,這種小事都可以留在之後慢慢思考。

現在他,是有關伊烏的問題:

“所以那頂王冠所代表的是獅心領主的君主,對麼?他為了獲取權力,親手埋葬了自己的君主,成為了一名破誓者。

我可以理解他是為了遵守龍金城的規則,在法理上宣稱對龍蛋的所有權——這可能是他的某種執著與追求。

可他為什麼要執著於那顆龍蛋?只是龍蛋而已麼?”

“他想要阻止自己君主的降生。”

“什麼意思?”

“【伊芙·艾德爾】,黃金國最後的王女——

每當她感到壽命將盡之際,都會將自己的靈魂,藉助奧術的力量篆刻到那些合適、卻還沒能被靈魂佔據的胎兒中。

以便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更換軀體,得以重生,重現黃金國的榮光。

這與離夢人的連結有所不同,需要每一個新生的魔網,與她的靈魂儘可能契合。

這並不容易尋找,但總有找到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唐奇環顧四周,卻沒能尋見伊烏的影子。

但絲黛拉的回答,分明意味著一個事實——

她將自己的靈魂牽引到了龍蛋之中。

‘伊芙’就是‘伊烏’。

“萊昂是為了讓她轉生到龍蛋中,所以選擇了‘弒君’?”

唐奇在推斷中搖了搖頭,

“那他沒必要多此一舉。”

絲黛拉做出瞭解答:

“因為他認為,當時的伊芙·艾德爾,還沒能篆刻出靈魂遷徙的儀式。”

“於是他發現源頭在龍蛋身上?可如果他不希望過去的君王降生下來,又為什麼要在乎法律與規則?”

“或許是因為,他認為龍金城能在他的手中,變得更加繁榮——

‘永恆的共治走向繁榮,永恆的專權抵達毀滅’。

獅子迫切想要證明這一點,但伊芙掌握著遠超他人的權力與力量。

至於二十個家族中,有人認可他,有人仍然期盼王女的迴歸。”

絲黛拉的語氣不夠肯定,但她似乎十分了解這頭獅子的為人,

“但不論如何,如果連統治者都無法遵守既定的條文。法律與規則,也只不過是一張廢紙與空談。”

“所以他想阻止‘伊芙’的復甦,而你卻選擇了站在他的對立面——你希望王女復生對麼?

因此在我發現龍蛋的那一刻,你便開始藉由構裝眼球來觀察我。”

“我需要確認你是一個怎樣的冒險者。如果無法保護王女的安全,我將擇取其它合適的人選。”

“所以你想透過【巨龍寶庫】的考驗,確認我的實力?”

“可以這麼說。”

“那我的表現是否還算讓你滿意?”

“你不夠。所以需要【晨曦之劍】。”

唐奇環顧四周,沒發現伊烏和晨曦的身影:

“你知道她?”

“在黃金國還佇立於天空之上時,聽說過她的名字。”

原來有這麼久遠麼?

“後來呢?”唐奇不禁問道。

“據說死在了北地。”

“你也不清楚真相?”

絲黛拉沒有解釋。

唐奇知道,這意味著答案她此前已經敘述過。

在短暫的思索之後,他明確了事實:

“歸根結底,你不是【絲黛拉】,更不是【星光】。你只能透過睡夢讀取記憶,而不是接納所有記憶。”

這也解釋了,周遭大多是一堆奇械殘次品的事實。

她透過讀取記憶,學習、研究知識。

而並非從一開始便全知全能。

沉默便代表預設。

唐奇這才理清楚思路:

“獅心領主知道你在阻攔他麼?”

“他猜得出來。”

“但是他意識到自己沒辦法泯滅你,只能默許你阻撓他?”

“他也知道,龍金城還需要我。”

作為一個高環施法者,【星光法師學院】的基石,唐奇認為她可以擁有這個自信。

只是被破誓者一分為二這件事……

很難具體估量他們之間的水平。

“既然知道是誰在針對我,知道他追求在‘法律’和‘規則’中解決問題,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唐奇分析著當下境況,

“趁他還沒有利用法律出手時,先一步離開龍金城,只要跑的夠遠,不讓他抓到的話……”

絲黛拉打斷了唐奇的遐想:

“你應該不會認為他是【吟遊之歌】那些爛童話中,先告訴你自己會怎麼做,然後才出手的大反派吧?”

“什麼意思?”

“針對你?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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