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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潛在的兇手(9k9k)

‘賢者之刃’所賦予的平靜,壓抑著茉莉的恐懼,讓她得以在情緒的鎮定中,感受傷勢的癒合。

她鬆了口氣,想要道謝。

卻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找不到感激與慶幸是怎樣一種感覺。

她的心中只有對一切都毫不在乎的平靜,以至於道謝都顯得生硬:

“謝謝。”

好在隨著傷口的癒合、時間的流逝,她逐漸感受到了一絲情感的波動。

但一種暴戾、壓抑的情緒又隨之而來,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神經,迫使她粗糙的皮膚上鼓起血管與青筋,爪子一樣伸展指尖。

痛感沒有被撕咬時那麼強烈,讓她還能保持一定的清醒,聽懂唐奇的疑惑:

“看來你的體質、運氣都不太好?有可能是因為臨近雙月,是獸化症狀最嚴重的時候,導致你成功對抗了獸性的侵佔,卻沒能扛過詛咒的侵蝕。”

“我會死嗎?”茉莉有些恐懼。

“什麼都不做才會死。”

“我能做些什麼?”

“隔離,接受牧師的指引,那能讓你的意志更堅強些。”

“可是瑪麗安院長沒有回來。”

“她被獸化的詛咒侵蝕,傷害了他人,這種程度已經救不回來了——就像這個孩子一樣。”

唐奇從衛兵口中瞭解過大概經過——

孤兒院的院長瑪麗安,是個潛藏在城市中的獸化人,雙月將至,她沒能抵抗住獸化的侵蝕,衝出牆院、咬死了巡邏的衛兵,就這麼簡單。

唐奇指向那個昏迷不醒的獸化少年:

“他撕咬你的時候,你覺得他還認識你嗎?”

“但、但是瑪麗安院長以前都不會這樣。是、是有人來到了家裡,給她看了什麼,才讓她變成那個樣子的。”

“之後呢?她咬了這個少年,被衛兵帶走。然後你們將少年偷偷藏了起來,最後讓這個少年又咬了你?”

茉莉點了點頭:

“是、是的。瑪麗安院長當時的確想要吃掉伯德,可她很快就醒悟過來,流著淚離開了這裡——等我們追出去之後,才發現她已經被衛兵攔了下來。”

她只是擴充了一些細節。

唐奇皺著眉頭道:

“所以衛兵不知道她咬了伯德,才讓他們前來孤兒院調查的時候,給足你們將伯德藏起來的時間,對麼?”

“是的……”

唐奇點了點頭,轉移了話題:“所以你認為這件事另有隱情?是有人陷害瑪麗安院長?”

“我不知道。”

晨曦上前一步,剛想要承諾什麼,卻被唐奇忽然攔住,搶先一步說:

“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你的狀態可不太妙。”

“我——我感覺我還好。而且我害怕再也回不來。”茉莉像是十分抗拒被隔離這件事。

晨曦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決定。

她想要勸阻什麼,又被唐奇提前打斷:

“既然你這麼害怕,我總不好強迫你。但我勸你最好老老實實呆在這個地下室,以免支撐不住的時候,傷害到你的朋友們。”

茉莉有些訝異地瞧著唐奇:

“您不打算帶走我?”

“我又不是衛兵,既然你覺得沒問題、你的朋友們也覺得沒問題,那後果你們自己承擔不就好了。我為什麼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唐奇看向一旁獸化的伯德,

“但是這個孩子總不能留在這裡,對吧?”

“伯德他……”

“你認為只憑你們這些小孩子,可以壓制住一個狼人麼?”

“您說的對……”

唐奇取過床頭櫃的菜湯,放到茉莉的手中:

“那你就好好休息,讓我先把這個姐姐帶走,之後如果沒有其他事情了,再讓她來保護你,怎麼樣?”

“不、實際上——”

她看向晨曦,有些複雜地搖了搖頭,

“如果可以的話,請您以後不要再來幫助我了。”

“我只是想盡可能彌補些什麼,哪怕你不需要。”晨曦遲疑道。

茉莉深呼吸一口氣,將心中憋了許久的話說出口:

“我知道您是在為間接害死哥哥的事情而贖罪。

也知道您在背地裡幫了我許多忙、教訓了許多壞人,甚至這次如果不是因為您的幫助,我都要死在這裡……

可是,哪怕我知道哥哥是個傭兵、死了也不值得掛念的傭兵,我知道他作為傭兵也做過一些壞事。我知道您幫了我這麼多忙,或許我應該原諒您——

但我就是做不到。

每當感受到您的幫助,我的心底就會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的不適。

我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寬容的人,畢竟您救了我。

可我又打從心底不願意這麼做,如果我接受了您的善意,那我對哥哥死去的怨憤又該寄託在誰的身上?

您不如永遠離開我的視線,讓我永遠也見不到您,這樣我就能永遠恨著您——它會讓我更好受一些。”

“我……”

晨曦脖頸上的黑霧開始四處外洩,甚至讓那頂固定好的頭盔,緊跟著顫動起來。

她久久沒能說出話來,直到最後,才肯定地回應道:

“好。”

唐奇讓她扛起名叫伯德的獸化少年,向茉莉致以告別。

離開孤兒院時,他看到孤兒院的其它少年、少女,像是警惕似地瞧著他們。

唐奇走在最前方,拐過兩個街口,與此前碰面的幾個衛兵打起了招呼:

“我剛才在一個死衚衕裡,碰上一個昏厥的獸化人。”

“這都能讓您撞見?”

為首的衛兵在驚疑之中,讓晨曦將伯德放下。

伯德的頭顱已經徹底變作了狼頭,根本不必懷疑他的身份。

可是對全身做出例行檢查的時刻,衛兵卻嘖嘖稱奇:

“奇怪了……”

“沒有傷口?”唐奇問。

“您提前看過了?”

“不,猜的。”

唐奇瞭然道,

“那我就把他交給你們處理了。”

唐奇說著,便催促晨曦跟著自己離開。

天色漸沉,雲霧遮擋了傍晚的陽光,讓整個深井區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灰。

見聖武士一路都一言不發,唐奇忽然輕笑一聲,問道:

“因為受害者拒絕你的贖罪,所以不開心了?”

他的語氣像是戲謔、譏諷,讓晨曦聽得一陣苦澀: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要我說給你聽麼?”

“不要。”

“如果讓你把它當作‘為了磨礪心智,從而不得不直面內心的挑戰’呢?”

晨曦的心思真的很好把握。

果然,在聽到‘挑戰’一詞後,她的抗拒不再明顯:

“好吧,我可以試試。您講——”

“還記得你告訴我要‘贖罪’時曾說過的話麼?”

唐奇複述了一遍她當日的回答,

“你說,【贖罪便是贖罪,從不該以得到諒解作為目的】。”

“是的。”

“你說謊了。”

“我沒有。”

“別狡辯。人們總是習慣性的自欺欺人——畢竟人生中最大的謊言,就是‘我覺得自己能做到’。”

唐奇拍了拍晨曦的肩膀,這次被聖武士有些氣惱地扭開了。

但他仍然在揭露著晨曦的掩飾,讓她直面自己的內心:

“你知道在感情中,有一種叫做‘舔狗’的生物麼?”

“那是什麼?”

“一種沉浸於自我感動之中,難以自拔的可憐蟲——

他們會為了追求心上人,而不顧一切地付出金錢、時間、精力。

每當有人勸阻他,說‘你就算舔那個女人一輩子,也得不到一丁點的好處’時,他就會這麼狡辯道——

‘我愛她,與她無關。我只是希望她能過的更好,而不是渴望她回饋給我什麼。否則就是交易,而不是真愛。’”

晨曦沉吟一陣,奇怪道:

“為什麼會覺得可憐呢?這種為了一個目標,而奮不顧身的衝動,我認為很浪漫。”

“當然,我不否認這種事情很坦率、很浪漫。但沒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這一點。

‘我愛你,與你無關’,這句話看似是他們浪漫的宣言,實際上只在發現‘對方好像真的跟自己無關’時,無可奈何的自欺欺人而已。

就像你一樣——”

晨曦下意識想要反駁,卻被唐奇搶先打斷,

“就像你口口聲聲說,哪怕無法得到原諒,你也仍然要這麼做時。

心裡其實也在期待著‘如果我一直贖罪下去,她遲早有一天會被我感動到,從而原諒我’。”

“砰”地一聲。

晨曦的頭盔,被膨脹的黑霧驟然掀飛。

這是真相被揭露之後,所帶來的羞恥。

她想要挖開一個地縫,然後蜷縮排去,最好再也不要聽到唐奇的聲音。

但是唐奇卻拾起她的頭盔,安放在她的脖頸,繼續消解她心中的防線:

“所以當你意識到,自己哪怕做了這麼多——甚至還救下她的性命,卻仍然沒能換來她的原諒時,你就會不可避免地感覺到沮喪。

晨曦,你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堅定。

堅定的人,可不會因為一句誇獎而開心一整天。”

“我只會開心半天。”她執拗道,全然不在乎反駁中有沒有邏輯了。

“因為當半天過去之後,你就想要獲取新的誇獎、新的認同了是麼?”

也算是相處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唐奇倒是將她的性格摸索地差不多,

“這就像是你追求的榮譽一樣。你追求的不是榮耀本身,而是榮耀所賦予的價值、給予你的認同感。

每當完成一次挑戰時,你就會獲得它所帶來的滿足。

好比贖罪這件事,你只是把它當成了一種挑戰,原諒就是你的獎賞。

只可惜,不是所有的贖罪,都能換來原諒的。”

唐奇轉過頭,發現晨曦已經沒再與自己並肩而行。

向身後看去,無頭騎士正停頓在街道的正中,接受這份剖析所帶來的羞恥。

她思考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卻始終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那我該怎麼改變這種想法呢?”

唐奇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次她接受了現實,沒有躲開。

唐奇說: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改變什麼,而是想讓你認清自己——

然後接受‘贖罪未必能得來原諒’的事實,好讓你儘早從沉悶中抽離出來。

我們接下來還要去法師學院,省的讓你因為心情問題出岔子。”

“抱歉,讓您擔心了。”晨曦嗡聲回答。

“意識到自己的功利之後,是不是覺得沒被原諒,就沒那麼難受了?”

唐奇戲謔笑道。

晨曦就是入戲太深,演著演著,真把自己騙過去了。

“是的,因為我發現帶著功利心的自己,好像的確不值得原諒——我會在今後的挑戰中,試圖改正功利的這個缺點。”

“放寬心,人都有缺點,神明也不例外。認清自己,才是變得更好的第一步。”

唐奇擺了擺手,指向孤兒院的方向,

“在這一點上,人家茉莉那個小丫頭,都比你看得更清楚。”

“說到這個,您剛才為什麼打斷我?”

晨曦困惑道,

“哪怕知道這是為了功利,但我仍然想要找出那個迫害瑪麗安院長的幕後黑手。”

“我打斷你,不是為了阻攔你調查真相,而是怕你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平白立下誓言——

你至少應該知道他們是一群獸化人,然後再考慮怎麼做。”

“一群?”晨曦不解問道,“難道不是隻有三個……”

“如果我猜得不錯,至少孤兒院裡一大半的孩子,體內應該都流淌著獸化人的血。”

“怎麼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不然沒辦法解釋,一群十一二歲的孩子,能在同伴被院長撕咬之後,還將他藏匿在孤兒院中。”

唐奇總結著疑點,

“龍金城是一個還算注重人權的城市,遇到獸化病症的受害者,也只是將他們隔離到監獄中,讓牧師提供著臨終關懷的祈禱——

這意味著那些痊癒的受害者,還擁有回到正常社會的機會。

可為什麼那位瑪麗安院長,乃至茉莉、伯德,會那麼篤定‘帶走就一定會死’呢?

無非是他們明白,自己、或者他們的某些同伴,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獸化人’而已。

所以你可以去調查瑪麗安發瘋的真相,但前提是,你要明白自己幫的是一群與瑪麗安相似、隨時可能因為種種意外而衝出孤兒院,於街巷裡大肆行兇的暴徒——

對於那些有可能為此遭殃的人而言,他們都是潛在的兇手。

畢竟那個人能讓瑪麗安發瘋,也就能讓他們這些小孩子發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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