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前生夢盡（一）
純白的仙雲花絮絮旋落，一朵一朵疊滿血色霞衣，堆在那道薄弱的身影之上，宛如一座月光下的墳墓。
鮮血從花堆裡流出來，紅白交織，豔麗而哀涼。
“師父，師姐她……”
地面的血跡蜿蜒流至二人衣襬邊上，水藍裙衫的女子走近風清，將她打量了一番後，才道：“師姐她還活著。”
風清一動不動地抱著懷中的月白長袍，眼睛還半睜著，卻像早已沒了生氣。
她奄奄一息，昏迷過去之前，看到有人過來，步履很慢，聲音卻是冷的。
“孽徒風清玄女，以不詳之力殘害同門師妹，即刻押回天宮。”
最後一片飛花覆在她眼上，昏沉的天空終於徹底變得黑暗。
“師尊，是否先帶浮歡師妹下去療傷？”
“師尊，各天宮的仙君都往生雲島來了。”
“紫微天尊，這天道裂口到底是怎麼回事？”
“啟稟天尊，下界已有靈境崩塌，可要前往補救？”
紛亂嘈雜的聲音一一逝去，而當天地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卻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後了。
一段很長很長的歲月像蝴蝶一樣飛入她的夢中，風清在夢裡看到撲滿仙殿的魂光，不苟言笑的白袍仙君總是在光芒裡抬起衣袖，又緩緩落下。
就好像天上的金烏一樣，起起落落，上萬年的時光亦不過疏忽之間。
她偶爾也會打散他手中的生魂，坐在地上對他哼道：“望月老頭，把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白袍仙君懶得理她，甚至退開幾步，不動聲色地走遠。
見他避之不及的模樣，她倒是更來勁兒了，拖著一副又圓又矮的小身板湊到他腳邊，側頭問道：“那我要吃魚，抓你一條海里的小仙魚給我吃好不好？”
他低頭看她，真是一副餓鬼相。
“不好。”
說著就衣袂飄飄地走遠了。
她在他身後追著喊道：“望月老頭！望月老頭你別走啊……”
“你別走……”
黑暗中忽然冒出一聲低喚，風清艱澀地睜眼，不知躺了多久。
身邊有幾道窸窸窣窣的聲音，語氣納罕。
“奇怪，她怎麼一直抱著一堆白衣，扯都扯不掉……”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只守好這仙牢便是。”
幾縷微弱的光不知從哪裡投下來，還能照見一方朦朧的輪廓。
風清動了動，四周立即發出沉重的鎖鏈聲，墜得她無法動彈。
那兩道聲音也隨即小了下去，各自低語道：“噓……她醒了……”
“別怕，她可是被七十二道血禁之鏈鎖著呢，不會出事的……”
聲音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七十二道血禁之鏈……
原來她已是這般極惡之徒，需要用一步化神的鎖鏈來困住她。
風清轉動眼珠，失去知覺的身體也一點點復甦，隨之而來的，卻是越來越清晰的疼痛，彷彿有利刃一陣一陣割開她的心口。
她咬牙挪動手臂，探到衣上溼淋淋的血腥氣，便知道自己身上肯定多了不少創口，因為成片地疼，反而找不傷口在哪兒。
若是能就這樣死了，倒也好。
除了一聲鎖鏈晃過之後，黑暗中便再也沒有任何響動。
仙牢裡不分晝夜，永遠都是黑的，也沒人來告訴她過了多久。
一陣漫長的沉寂之後，不知什麼時候，薄光裡隱隱有一個身影站在她跟前。
風清仍舊無聲無息地躺著，眼睛裡還能透進微弱的光，好令人分辨出她仍是活的。
那道身影靜默著，不曾言語。
應當是盯著她看了良久，地上的鎖鏈突然挪動，緊緊纏在風清身上，似乎是為了防止她動彈。
“啊……”
心口猛然劇痛，鎖鏈之下本來死一般寂然的女子慘叫一聲，疼得渾身不停地發抖，四周的血腥氣越發濃稠。
有人……在剝她的仙骨。
哀嚎聲從她的牙關裡擠出來，卻無法緩解一絲一毫的痛覺，就像魂魄都被撕扯碎了一般。
剝離而下的仙骨自心口取出後，鎖鏈便鬆了下來，漆黑的仙牢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風清聽到自己衣上的血珠滴答落下，將死未死地還剩了一口氣。
原來，她身上的傷口是這麼來的，怪不得哪裡都疼。
既然要殺她，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來剝她的仙骨。
從醒來以後，風清就在睜眼閉眼中勉強活著，苟延殘喘，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人過來剝她一根仙骨。
到了後來，她就開始以這種方式來計算時日，大約也總是規律的。
有時候，實在疼得難以忍受了，她就將懷中的白衣抱得更緊，聲音打顫道：“望月老頭，我好疼……”
“真的好疼……”
至於其他的，也同死了沒什麼兩樣。
不記得被剝了多少根仙骨，也許是看她被折磨得差不多了，守在外頭的小仙童忽然開啟仙牢，放進來一片光亮。
“風清師姐，師尊要見你。”
逆光刺得她盲了一瞬，九天金烏重新落入眼中。
風清帶著重重鎖鏈被押到紫微殿，一路走去無數仙人端坐天宮之上，森冷肅然。
她聽到殿上白袍仙君的聲音，遍佈天宮每一個角落。
“孽徒悖逆難馴，殘害同門。”
“今剔除汝一百零七根仙骨，重墮六道輪迴。”
玄玉石階上所跪的紅衣女仙抱著懷中染了血跡的白袍，毫無反應，
見此，白袍仙君的一個水藍衣裙的女仙開口道：“師父，望月天尊以身殉了天道，什麼也沒留下，這仙袍……是不是應當歸還？”
無人答她，她便徑自施法，要拿走風清手中的衣服。
風清猶如瘋魔了一般，身上陡然激起一股血氣，雙目變得猩紅。
“師姐，這一跤跌下去，呵呵呵……”藍衣女仙看著風清道：“可就是六道輪迴了，來日投了畜生道，便是豬狗不如也不知曉了呢。”
說完，還是收走了她懷裡的仙袍。
彷彿是悲極生怒，風清咬牙掙扎道：“弟子不服！”
“打下天宮！”白袍仙君冷漠地轉身離去。
諸天仙尊看著底下的紅衣女仙，在鮮血浸染之下，竟然猶如迴光返照般豔麗。
六道輪迴之境張開漆黑入口，吹起她身上洶湧的血衣，一道窮極無力的誓言響徹紫微天宮。
“我風清玄女，在此立下神道誓言，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入長生道，不墮輪迴境，
若有違背，必遭天地譴滅！”
長生無情，她便再也不要長生。
天道神道皆不容她，她便寧願再也不入天地輪迴。
“師父，徒弟與你，緣盡於此。”
六道重合，了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