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前生夢盡（二）
“天上……下雨了？”
幾個站在殿外的小仙童抬頭望著天幕，有些難以置通道：“這雨竟是紅的？！”
整片九重天幕之上都飄著一層霞光緋雨，還未落地便已化為青煙散去。
“師尊，天上竟然下了紅色的流光雨。”
一個小仙童在殿上納罕不已，絲毫也沒注意到他身旁的白袍仙君，早已在流光雨中漸漸走遠。
“情道破滅的魂光？”
一襲藍衫的浮歡一面伸手去接流光雨，一面步行至紫微殿上，攏著縷縷青煙道：“情滅可以撼動天地，即便是神道也無可奈何麼？”
她擋開雨光，走到大殿中央，對紫微天尊喚道：“師父，徒兒來看你了。”
殿中並無迴音，只有一角雪色衣襬自玄玉石階邊露出來。
“師父，徒兒來看你了。”
浮歡跑過去，只見紫微天尊正坐在最後一級玉階上，面前所朝的，是一條少有人過的小路。
他身旁放了一隻火盆，似乎在燒著什麼東西。
火光被天上的雨撲得微弱，但也能將其中的物什燒得七七八八。
浮歡靜靜站在他身後，火盆裡燒得一片焦黑，還剩了幾片絨毛輕輕飛起。
兔子毛？
依稀分辨出那是仙獸的絨毛後，浮歡看了一眼紫微天尊，沒有從他眼中找到任何不同尋常的情緒。
他為何要燒了那些絨毛？浮歡壓下心底的疑問，默不作聲。
最後一片灰燼撲落下去，紫微天尊從玉階上緩緩起身，望著早已平靜下來的天幕，忽然揮出仙雲，對身後的浮歡道：“你替為師好好照顧狴蒼罷。”
“師父，你要去哪兒？”
浮歡不解地上前問他，好像他馬上就要消失了一般。
沒有多餘的言語，那一襲冷然的白袍看起來虛無縹緲，無心無慾。
“神道將塌，為師責無旁貸。”
只此一句，說完，他駕起仙雲飛身離去。
神道將塌？浮歡猛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驚恐地朝那道白袍背影喊道：“師父！師父！”
她想攔住他，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不過轉瞬之間，紫微天尊便已消失在三十三天之外。
浮歡跌坐在地上，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皺眉自問道：“是我……錯了嗎……”
遠處的火盆早已徹底熄滅，緋色的流光雨落下來，將其中的灰燼染得血紅。
幾片飛灰隨風揚起，漫無目地四處飄零，飛過臨界之淵，渡過望月海潮，又拂過三千世界，六道輪迴。
彷彿冥冥之中受到牽引一般，帶著宿命的硃紅光團，終是歸於來處。
“阿清……”
沉吟之聲自無盡虛空後傳來，同那道硃紅光團一起，落在了冰稜中的血衣女子身上，她臉上滾下兩行清淚，滴答碎裂。
前世今生，所有幻境轟然崩塌。
淚水還在不停地從她臉頰滾落，身下的冰面幻境已是盡數裂開。
硃紅光團融化在水藍的衣衫上，她自一場長生大夢中緩緩睜眼，冰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張面孔，似乎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阿清……”手臂上的黑色小蛇扭動了一下。
披著血衣的女子從冰稜上站起來，淚水凝結成霜，冒著寒氣。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毫無留戀，只留下一句蒼白無力地低喝。
“我叫楚雲音，不是風清！”
聽到這句話，黑色小蛇再無聲息，只是嘆氣般閉上了雙目。
終究……還是釀成了今日的結局。
楚雲音獨自拖著一身赤紅的衫子穿行在冰靈之境中，任憑寒風如何刮下來，脊背亦是不曲不折，挺得筆直，一如生來的傲骨，生來的狠戾。
寒風深處送來嗚咽不清的笛聲，音浪細長穿透冰面，猶如鏡面被擊碎，不斷龜裂，預示著整座幻境即將坍塌。
碧生笛……
楚雲音仔細分辨著風中的笛音，頂著凜冽的寒氣走向冰稜深處，寒冰幻境之所以破裂，應當是由於這笛聲了。
剛轉到一座冰稜的拐角，便有一道悄無聲息的人影從她身後逼來。
楚雲音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眉目間生出殺氣的剎那猛然轉身，手中的長劍便已疾速揮出。
“滾開。”一道冷哼從她嘴裡發出。
被劍氣打退的身影落在冰面上，露出吃驚的神色。
禹南雪看著面前的紅衣女子，再次確定了那張臉就是楚雲音以後，面色這才稍稍緩和。
雖說她總覺得楚雲音有哪裡不一樣了，但也只將緣由歸結於她身上的血腥味，讓她看起來兇了那麼一些。
“我倒要看看，沒了男人護著你，你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禹南雪見楚雲音獨自一人，便知道她落了單，想要趁機教訓教訓她一番，她抽出手中的劍道：“你一個凡人丫頭，竟然還妄想同我大姐姐爭。”
“也不看看！你配嗎！”她不屑道。
然而聽完她的話以後，楚雲音卻沒有任何波動，眼神透著一種陌生的蔑視。
蔑視……
禹南雪心生惱怒，那樣的眼神無疑惹怒了她。
寒風拂面，異常刺骨。
“真是不知死活！”
她提起手中的劍，似乎打算一劍殺了楚雲音。
這樣最好，任憑什麼人也不能和她大姐姐爭了。
楚雲音看著她飛身上前，不為所動。
直到禹南雪逼近額間一寸，她都沒有流露出任何神色波瀾，只是漠然抬手，一劍斬去。
“你……”
飛身上前的人影甚至來不及尖叫一聲，便被攔腰斬成兩截，那雙驚恐的美目還睜在半空裡。
“二妹妹！”
隨著屍身一齊掉落的，還有一道驚駭欲絕的叫聲。
緊接著趕來的禹南香看到地上斷成兩截的屍體，撲倒在地，因為太過沖擊，一時竟哭不出來。
地上的血染紅了她的白裙，她這才失聲痛哭道：“二妹妹……”
楚雲音沒有多看一眼，轉身接著朝冰稜深處而去。
就在此時，冰靈之境開始支撐不住地成片坍塌，地面隱隱傳來獸潮奔湧的震盪。
“雲音。”
不知從冰稜哪一方傳來的喚聲，楚雲音轉頭望向四周，心中生出一陣莫名的暖意。
一襲月白長袍自冰面上向她走來，步履緩緩，散發著熟悉的溫沉氣息。
“若是日後再惹出什麼禍來，便無人再護著你了。”
“還記得回仙山的路嗎？”
“雲音，我在這裡。”
所有回憶紛至沓來，真真幻幻，雜亂無章。
楚雲音沉默地看著他，神色有片刻鬆動，又被全部掩藏起來。
看到她眼中陌生的神色，白袍男子忽然停住腳步，眼眸一瞬變得犀利。
他沉聲道：“你不是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