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塵如夢（七）
好不容易避著流光雨飛到素問山，風清落在山巔上，向四周眺望。
師父呢？還有白荼女仙也不見了。
狴蒼從也爬出來瞧了瞧，果真什麼氣息也沒有。
素問山顛的天道裂口漆黑無邊，遠遠望去似乎能將所有東西都吞噬進去一般。
“他應當是去了素問山下的靈境。”狴蒼道。
“是去了凡間麼？”
風清一邊問，一邊走到了天道裂口之下。
“差不多。”狴蒼見她要靠近天道裂口，便攔住她道：“前方噬滅之氣極重，不要過去。”
風清停住腳步，還能隱隱感受到天幕之上一陣陣刮下來的罡風。
“師父不在，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吧。”
她跑到林畔，另外揀了一棵樹，抱著兔毛斗篷坐在樹杈上，托腮盯著面前空空如也的雲霧。
狴蒼也搭好腦袋，靜靜地伏在風清膝上。
“狴蒼，你說師父什麼時候回來。”
“……”
“方才要是沒有下那場流光雨，說不定我就能趕上師父了。”
“……”
“早知道我就不避雨了。”
“……”
也不知在樹枝上趴了多久，風清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睡意襲來，她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還低低問了一聲。
“狴蒼，師父回來了嗎。”
大約是又過了很久。
後來風清回想起來的時候，應當是過了很久很久。
因為那一天，她真的，等了師父很久很久。
可惜，她守著盼著的，到最後都成了一場空。
“紫微天尊，可否要通知長生域中的其他人？”
“不必了，事已至此，已是無法挽救。”
“那……”
朦朦朧朧間，風清聽見有兩道人聲在她耳邊響起，其中一個正是那個自己心心念念，熟悉極了的聲音。
“師父……”風清揉了一下眼睛，睡眼惺忪地從樹杈上坐起來。
她模糊不清地叫了他一聲，紫微天尊不曾聽見。
被一陣晃盪震醒後，狴蒼打了個哈欠。
“狴蒼，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師父回了。”
風清敲了一下狴蒼的腦袋，匆匆跳下枝丫，抱著兔毛披風跑向紫微天尊。
“師父。”
還沒跑到跟前，映入她眼中的只是白荼女仙與紫微天尊一前一後的身影。
可就在風清幾步便要跑到他身邊時，一道很小很小的影子忽然從他身後冒了出來。
“這個孩子怎麼辦？”
她聽見白荼女對仙師父問道：“她是靈境裡唯一存留下來的生靈了。”
孩子？生靈？
風清放慢了腳步，仔仔細細地向紫微天尊身後望去。
她先是看見一團圓圓小小的身子貼在師父的衣袍邊上，而後露出一雙明泉般清亮的眸子，透澈得彷彿能照進人心。
一看便知是秉天地造化而生，靈智極高。
“問她的意願罷。”
只見紫微天尊背對著她，轉身低下頭，看著那孩子。
風清抱著兔毛斗篷站在不遠處，愣愣地盯著二人。
“你可願意留下來？”紫微天尊對那孩子問道。
他面前的女童撲閃著大眼睛，點了點頭。
見她願意留下來，紫微天尊便對身旁的女仙問道：“白荼，你門下可還收弟子？”
“這……”白荼女仙看了看那孩子，猶疑道：“也許，可以收下她……”
“如此……”
紫微天尊剛剛打算開口，將那孩子囑託給白荼女仙，不料那孩子忽然撲到紫微天尊身上，抱著他的膝蓋喚了一聲：“師父……”
她水亮的眸子仰頭看著紫微天尊，圓乎乎的臉蛋在他的衣袍上刮蹭了一下，頓時令紫微天尊生生怔在原地。
他心頭應聲響起一個名字。
阿清……
“你叫我師父？”紫微天尊伏下身子，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道：“你想當我的徒弟？”
“嗯。”那孩子輕輕點頭。
那雙眼睛，還有那副模樣。
實在是太像……太像了……
“師父。”
素問山巔飄來一聲低喚，險些被風吹散。
紫微天尊終於轉過頭，看到他那個披著一身紅霞的徒弟。
看樣子，她似乎等了他很久。
風清將手上的東西伸出去道：“師父，你的兔毛。”
破天荒的，他沒有立即去接風清手中的斗篷，而是繼續看著那個小女孩，連聲音都帶著平日裡極少聽到的笑意。
“這孩子，倒是有幾分像小時候的風清。”
風清伸在半空裡的手抖了一下。
“罷了罷了。”紫微天尊牽起那孩子的手，溫聲道：“為師便再收一個徒弟罷。”
“多謝師父。”
“你叫什麼名字？”
“浮歡，師父我叫浮歡。”
浮歡用手指在紫微天尊的手心裡比劃道：“浮生盡歡。”
“好。”紫微天尊拍怕她的小腦袋道：“為師便叫你阿歡。”
風清候在一旁，許久沒有做聲。
師父從前也收徒弟，她也一直有有很多小師弟和小師妹。
可是不知為何，這一次，她竟高興不起來。
她看著浮歡和自己相似極了的眉眼，沒來由地覺得害怕。
那是從心底生出來的一種寒意，是天生的，彷彿又是宿命的。
“徒弟。”
紫微天尊在風清耳邊喚了好幾聲，她才從將目光從浮歡臉上移開，後知後覺地問道：“師父……什麼事？”
還沒等紫微天尊開口，他身後的浮歡便盯著風清怯怯地叫道：“師姐。”
新徒弟很懂事，紫微天尊欣慰地想道，又對浮歡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印象中，師父從來沒有對除了她以外的人那樣笑過。
因為師父說，那會損害他老人家高高在上的形象。
可是為什麼現在卻……
一旁的白荼女仙似乎也從未看到過這樣的紫微天尊，覺得詫異的同時，又對那個叫浮歡的孩子另眼相看。
要知道，即使是被他寵得不得了風清，在眾人面前，紫微天尊也還是一副清冷高遠的姿態。
似乎是在素問山一連待了許久，紫微天尊有些疲憊道：“此事到此為止，天道裂口本尊會慢慢補上，各位仙眾安心便是。”
“是。”白荼女仙恭恭敬敬地應道。
紫微天尊又轉頭看著風清收回去的斗篷，輕聲道：“替為師收著罷。”
“嗯。”風清垂下眸子，有些心不在焉。
難道是等他等得有些累了？紫微天尊見風清無精打采的模樣，便揮了一片仙雲道：“隨為師一同回紫微天宮。”
說完便帶著浮歡飛離了素問山。
風清看著紫微天尊遠去的背影，眼神暗了又暗。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