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前塵舊夢（六）
“說了這麼久，還不知小仙娥是哪位天尊座下的徒弟？”
那名小仙禮節性地向風清問道：“又是何時入的長生域？”
他似乎頗有些要照顧新人的意思，風清不好駁了他的情，便實實在在答道：“紫微天尊座下，入長生域以來，亦有三萬餘年了。”
“紫微天尊？”
周圍一眾小仙聽到紫微天尊的名號，皆是肅然起敬，沒想到這小仙娥還大有來頭。
倒是那名小仙在心中略算了一下，發現眼前的紅衣女仙似乎比他進入長生域的時間還要更早。
三萬年前……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謹慎地打量起風清來，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最後，他忍不住問道：“你是……風清玄女？！”
這一聲將仙林裡的人嚇了一跳，都齊刷刷地後退幾步。
反應能不能不要這麼大，風清在心中嘆了口氣，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道：“正是。”
聽到她肯定的回答後，那些小仙更加緊張地倒退幾步，似乎碰到了什麼極其驚恐之事。那名小仙立即誠惶誠恐道：“既是風清玄女，我等小仙多有不敬。”
“風清玄女，多有不敬。”幾名小仙附和道。
風清淡淡地偏過頭，沒有理會眾人的惶恐。
“此處雨勢不大，我等先行告辭。”
一眾小仙說完，匆匆駕著仙雲飛走了。
“阿清。”狴蒼從袖子裡爬出來道：“不用理會他們。”
“我知道。”風清回答狴蒼，聲音很輕。
流光雨勢頭正猛，打得一整片仙林都霧濛濛的。
也不知要下到幾時，風清有些惆悵，師父還在素問山等著她呢。
“譁——”
旁邊的林子裡輕輕動了幾下，樹葉上的金色魂雨滴滴答答地成串滑落。
“有人。”狴蒼揚起脖子道。
居然還有不怕她的？風清奇了。
“過去看看。”
風清抱好紫微天尊的兔毛斗篷，一路摸摸索索地走過去。
“嘩嘩——”
交錯的枝葉被撥開，露出一抹月白身影，靜靜站在樹下，金色雨光落滿衣袍。
一看見那一身白，風清便無聲地笑了一下，這又是哪裡跑出來的無名小仙，學誰不好，偏偏要學了他師父的白袍去穿。
長生域裡誰不知道，她師父紫微天尊一襲白衣，睥睨九重天宮，是出了名的仙風道骨，無人能及。
他這樣，豈不好笑。
月白長袍的男仙察覺到身後有人，自雨幕之中轉頭看向風清，正對上她那雙笑得頗不厚道的眸子。
風清見他望了過來，便略略將眼底的笑意收了，心裡想著，怎麼逗一逗這個沒心沒肺的無名小仙。
她走上前，看著他道：“這位小仙，也是在此避雨的麼？”
小仙？
望月天尊站在原地，想了一瞬眼前的女仙為何忽然走上前來，喚他小仙。
“不用看了。”
風清悠悠扯了一下他的白袍，而後放開道：“我是在同你說話。”
同他說話？
紅衣女仙一連串的行為令望月天尊無解，他在九重天上，似乎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仙者。
或許是他於望月仙山中待得太久，早已無人認識，倒也說得過去。
如此想道，望月天尊從風清身上收回目光，應道：“說罷，我聽著。”
他是怎麼做到這麼生硬的？
風清仔細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袍男仙，眉目清遠得幾乎化入霧中，將那一身月白襯得更加縹緲。
似乎……
似乎一點兒也不比她的天尊師父差。
“我……”風清對著他，想說什麼又忽然說不出來了。
金色雨光在二人之間淅淅瀝瀝地落著，林間靜得能聽見每一滴雨珠落下的聲音。
默了片刻，風清最終偏過頭，百無聊賴地說了一句：“我也是在這兒避雨。”
望月天尊沒有接話，兩個人就這樣默默站著。
風清倒也無所謂對方不理自己，只是盯著雨看。
“這雨還要下多久……”她低聲喃喃道：“也不知是什麼人樣的人，才會惹得天地神道都為之變色……”
不過是無心的慨嘆，望月天尊卻回了她道：“長生無情，唯有恨意能撼動天道。”
“恨意？”
風清睜大雙眼，恍然悟到，這漫天情道破滅的流光雨，不就是窮極無力的恨麼。
她活了數萬年，其實也不清楚什麼是情，像這般絕望的情道，離她更是遙遠。
既是情道，又為何會有恨？
風清抱緊了手中的兔毛披風，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阿清。”
袖中的狴蒼動了一下，周身的流光雨不知為何小了很多。
她莫名抬頭，卻發現自己頭頂的雨光都被擋住了。
從望月天尊身側一直她腳邊都浮著一層淡淡的屏障。
他在為她遮雨。
心有所思的風清當時並沒有在意這些小細節，只是自顧自地問道：“姻緣海上的每一場流光雨，都是這樣麼？”
帶著無能為力的恨意落下來，化成飛煙。
難道就沒有一場……圓滿的流光雨？
“若是想知道，自己去望月海走一遭便是。”望月天尊答道。
“我不去望月海。”
風清極為乾脆道，她可沒有忘記，自己還同望月天尊結著樑子。
“那個望月天尊……”她想了想，稍稍收斂一些道：“……不是什麼好仙。”
“為何？”望月天尊問道。
風清兩手一攤：“我親眼所見，確實如此。”
“阿清，流光雨要停了。”
狴蒼探頭望著天幕，露出一隻極小的腦袋。
望月天尊看了一眼那條小蛇，又看一眼風清，不再說話。
“雨停了。”風清伸出手，對望月告辭道：“我先走了。”
起身的時候，她摸了摸手中的兔毛披風，眼中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師父他老人家肯定等了她許久了。
想到這裡，風清乾脆抖了抖披風，很自然地披在身上，跳上空中的仙雲，遠遠地拋下一句。
“多謝你替我擋雨。”
雲中帶過一抹紅霞，轉眼消失不見。
望月天尊將空中遮蔽雨光的法術收下來，目光掠過天際的紅色霞光，亦是騰起仙雲朝東南極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