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前塵舊夢（五）
然而那時一路晃晃悠悠飛回紫微殿的風清並不知道，就是這樣一個轉身，竟成了後來顛覆一切的開始。
她曾在謫仙台上跪了上百年，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是去給師父取了一件斗篷而已，再回身時，從前上萬年的歲月便都成了她一個人的執念。
“師姐？是你嗎？”
紫微天宮的小仙娥自偏殿小路上看到一抹嫣紅，張口便暴露了風清的行蹤。
紅色身影停下，步履有些躲躲閃閃的。
“師姐。”小仙娥納悶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分明記得風清師姐才出去不久。
“原來是小師妹啊。”
風清停住腳步，恢復從容道：“我是回偏殿來……替師父取東西呢。”
論裝蒜的本事，她還是師承了不少紫微天尊的。
小仙娥一聽是紫微天尊的吩咐，便也沒有多問，風清立即轉換了話題，若無其事道：“那個什麼望月天尊呢？可走了？”
“我正想同師姐說呢。”小仙娥一五一十道：“望月天尊的確是前來找師父的，見師父不在，片刻便走了……”
“這樣就好。”風清鬆了一口氣道。
“不過……”
小仙娥皺眉低聲道：“他走之前讓我轉告師姐……”
“轉告我什麼？”
“……他說他的仙鯨可不是白吃的。”小仙娥答道，語氣越發弱了下去。
“不是白吃的？”
一臉愕然的風清愣在原地，沒想到這個什麼望月天尊真的這麼小心眼，特地從東南極地跑過來找她算賬！
風清在偏殿小路上來來回回踱了幾個轉身，這才氣道：“什麼勞什子破天尊，心眼比針尖還小！”
“不就是吃了他一條魚麼！”
被風清這幅暴躁的模樣嚇了一跳，小仙娥小心翼翼地喚道：“師姐……怎麼辦……”
“管他做什麼。”風清打算貫徹自己以往的作風，對小仙娥吩咐道：“以後只是這個望月天尊出現在紫微宮裡，誰都不許理會他，也不許給他通傳開門。”
“師姐……這樣不太好吧……”小仙娥著實覺得不妥，若是別的仙君也就罷了，偏偏這位望月天尊已臻化神之境，是同紫微天尊不相上下的人物。
得罪了他，恐怕連紫微天尊也不好說話。
“就按我說的做。”風清肯定道，她才不相信那個望月天尊要是找師父告了自己一狀，師父會拿她怎麼樣。
“是。”小仙娥不得不應道。
整座天宮裡除了師父，就是風清師姐了，不論她說什麼，紫微天尊必定都是不會反駁的。
反倒是紫微天尊的話，有時還要被師姐頂兩句。
“那就這樣。”風清無所顧忌地跳上仙雲，對殿上滿面愁容的小仙娥丟下一句道：“師姐先去了。”
“師姐！師姐！”
小仙娥還沒從愁緒裡緩過神來，便見風清轉身飛走了，急忙喊道：“望月天尊也是剛剛離去不久，師姐你……”
奈何風清實在是飛得太快了，聲音一絲半點兒也沒傳到她耳中。
小仙娥望著風清的背影，喃喃地將剩下的話說完：“……師姐你可別撞上……望月天尊了……”
一道紅霞破開九重天上的雲霧，直直朝素問山飛去。
“狴蒼”
坐在仙雲上的風清將紫微天尊那頂兔毛斗篷墊在腿下，邊飛邊道：“你說我要是將師父的兔毛拿給他了，師父會不會一高興，就將我留在素問山了啊。”
“……”狴蒼伸了一下舌頭，沒有說話，心中卻是想道，阿清要是能再穿一次兔毛，那個老不羞還有什麼不答應的。
不過狴蒼選擇了沉默，因為它若是將那個老不羞說得這麼不堪，估計阿清會傷心的。
“狴蒼，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風清將它從袖子里拉出來，扳著腦袋道：“狴蒼，說話。”
“會……”狴蒼面無表情地吐了一口仙霧。
真是拿這條蠢龍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風清放開狴蒼，覺得它似乎對天尊師父很有些不滿，因為只要一提起紫微天尊，它就變得冷冷的。
“阿清，你先停下。”
正在吵嚷間，狴蒼從風清手中掙脫出來，望著前方忽而湧出的大片仙雲道：“好像有什麼東西撲過來了。”
風清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幾縷金色絲芒從雲海裡透出來，漸漸有傾壓過來的勢頭。
“那是什麼？”
一人一龍堪堪停在空中。
金色絲芒自雲中無聲漫開，猶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漲去。
“阿清，先下去避避。”狴蒼提醒道。
風清也明白眼前這樣的景象不同尋常，疾速迫下仙雲，要尋個落腳的地方。
“怎麼回事啊？”
“對啊，那天上漫下來的金色絲芒是什麼？”
下方是一處仙山，甫一落地，風清便聽到四周傳來一圈聲音。
她看了看，竟有不少人同她一樣，被這異象迫下來了。
“這可是下雨了？”
其中一個小仙看著天幕道：“是流光雨啊。”
“流光雨？”
風清在後頭納罕了一句，她從來也沒聽說過流光雨。
長生域中，也是會下雨的麼？
幾個小仙循聲看見身後站著一個紅衣女仙，便了然她也是前來避雨的。約摸還是個剛剛踏上九重天的新人，故而沒見過流光雨。
“這位小仙娥有所不知。”那名小仙講道：“流光雨是從姻緣海上漫過來的破碎魂光，與一般的破碎魂光不同，流光雨是情道破滅之人，其碎魂落下姻緣海所化。”
“情道破滅？”
風清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金色的魂雨落在她掌心，化為飛煙。
“小仙娥不可去碰那流光雨。”那名小仙解釋道：“情道破滅之人，魂魄戾氣極重，觸之難免會損心神。”
“原來如此。”風清望著漫天的金色雨光，不禁嘆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情道，竟然使人魂魄盡碎，絕望至此呢？”
聽到她這一聲嘆，一旁的小仙亦有感觸，只道：“此事無從得知，長生域中數十萬年也不曾下過雨，這一次雨勢之大，倒是罕見了。”
“那姻緣海又在哪兒呢？”風清再次問道。
小仙笑道：“望月仙山之下即是姻緣海。”
望月仙山？不就是那個小心眼天尊住的地方麼。
風清不再開口出聲，只同眾人一齊等著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