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前塵如夢（四）
不過她還是努力控制住了種種對師父不尊的想法，稍稍平復好心緒以後，就當做沒有聽到好了。
“阿清。”
紫微天尊眉眼含笑地看著自己的小徒弟，再次提醒道：“快去將為師的斗篷取來。”
假裝沒有聽到，風清往後退了一步。
一點兒也不理會風清的膈應，紫微天尊仍是和藹地笑道：“阿清，聽到為師的吩咐了嗎？”
“聽到了。”風清又往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道：“我不去。”
看到徒弟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自己，紫微天尊立即變得有些傷感，只得淡淡地仰頭望著天幕道：“若是阿清能再披上斗篷給為師看一看，也可以。”
“師父！”
風清差一點就要拔劍了。
傷感了一會兒以後，紫微天尊還是掏出了自己的馴徒法寶。
“徒弟。”他輕輕喚道，聲音格外溫柔。
風清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儘量不去正面對著師父。
紫薇天尊哄著她道：“到為師跟前來。”
風清瞥了他一眼，沒有動。
徒弟實在是太不聽話了，紫微天尊在心中默嘆一聲，自己給自己解圍道：“還是為師過去吧。”
他半飄半走地落到風清跟前，低頭看著她，目光很是慈祥。
“師父，你別想騙我。”風清本能地開動自己所有的靈智，打算遮蔽掉紫微天尊從小到大對她所用的一切路數。
“阿清，你看這是什麼？”
紫微天尊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的油紙包，遞到風清眼前。
一隻灰撲撲的紙包，什麼特別的地方都沒有，也不像是九重天上的東西。
不過看師父很小心的模樣，風清還是給他留了一點面子，配合地問道：“是什麼……”
“開啟看看。”紫微天尊將油紙包遞給她。
風清沉吟一聲，這才接過去，一層一層地剝開了紙袋子。
“鹿角？”
她的眸子一下亮了起來，又湊近去仔細地看了幾眼，高興道：“真的是鹿角，還是白唇仙鹿的鹿角。”
散開的油紙上露出幾小塊完整的鹿角，色澤透亮，飽滿細嫩。
不用嘗都知道，肯定是一等一地可口。
這不是師父小時候常給她吃的小零嘴嗎，他居然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她最喜歡吃白唇仙鹿的鹿角了。
從前她靈智還未開化的時候，師父就經常和她一起坐在紫微天宮的石階上，一左一右地啃著小鹿角，打發時間。
一晃幾萬年過去了，想起來卻像是在昨天。
“師父……”風清捧著手心裡的鹿角，眼中泛著滿滿的淚光。
小徒弟感動的表情令紫微天尊頗為熨帖，順勢哄道：“你喜歡吃，師父以後還給你抓。”
他伸出手去想拍拍風清，以示疼愛。
“嗯。”
風清答應了一聲，猛地仰起脖子看著紫微天尊道：“師父，你真好。”
紫微天尊被她這一個抬頭，重重地磕到了下巴，將他那張少年般的老臉都撞歪在了一邊。
這個徒弟……
無可奈何，他重新收回腦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對徒弟恢復自己的尊嚴道：“阿清……”
“在呢。”
風清一手抓著鹿角，一手往嘴裡塞，狴蒼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她袖子裡爬出來，蠕動著想要分一塊。
不得不說這個老不羞還是很厲害的，這樣珍貴的東西，都能隨隨便便地拿來騙阿清，狴蒼在心中腹誹道。
“為師……”紫微天尊堪堪開口。
風清抖著那個小紙包道：“不過師父，你為什麼要拿這玩意兒包著鹿角啊。”
直接給她不就完了，還這樣左一層右一層地拿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裹著。
“那是凡間的油紙。”紫微天尊答道：“為師在話本上看的，拿東西包著，顯得更重要些。”
風清眨了眨眼道：“顯得更重要？”
“唉。”紫微天尊轉身，黯然神傷道：“阿清不懂就算了。”
師父的背影看起來，著實令人不忍。
“我懂啦師父。”
風清又一次接受了紫微天尊哄騙她的小伎倆，認命道：“我這就給你拿斗篷去，還不行嗎？”
她最受不了師父祭出這一招了，他只要一拿吃的出來，再加上小時候的那些回憶，她哪裡還有絲毫抵抗的能力。
見小徒弟上鉤了，紫微天尊這才將頭頂的愁雲散了，看著風清笑道：“為師平日裡沒有白疼你。”
“知道了知道了。”
風清擺擺手，揮出兩朵仙雲道：“徒弟謹遵吩咐就是。”
她駕著仙雲，在紫微天尊的注視下悠悠離去。
“紫微天尊。”
身後的白荼女仙也從正好天道裂口處轉了一圈回來，察覺到風清玄女離去，白荼總算是安心不少。
她同九重天上大多數人一樣，不願意看到風清玄女，也不願意招惹她。
但紫微天尊寵他那個徒弟是寵出了名的，白荼不好當面表現出來，故而一直避在一旁，等到風清走了才回到原地。
“我方才已查探過素問山下的靈境。”白荼女仙向紫微天尊彙報道：“情況恐怕不太妙。”
直到風清離去的那一瞬，紫微天尊的眼中還帶著一抹脈脈笑意，然而就在白荼女仙出現在他身後時，他忽而將面上所有的神情都漸漸褪去。
只留下一張清冷嚴肅的面孔，聲音毫無波瀾道：“下方之境天道崩塌，生靈塗炭，亦是神道動搖的先兆。”
這話令白荼女仙心中一震，莫非紫微天尊已經察覺到這九重天上的神道……即將毀滅！若是如此，長生域恐怕就要迎來滅頂之災了！
“紫微天尊。”白荼女仙心驚道：“那這天道裂口！該如何是好！”
似乎亦是一瞬的迷茫，紫微天尊看著坍塌的素問山，最終開口道：“去一趟下界罷。”
“是。”白荼女仙應道。
事到如今，這九重天上，也只有紫微天尊能挽救一二了。
白荼女仙先行飛入素問山，而紫微天尊卻迴轉身，衣上仙雲如風，自身側款款飛卷。
阿清走遠了……
天幕蒼茫一片，燦爛的霞光映入他眼中，彷彿要填滿他整個心扉，而他最後卻只能寥寥地喚一聲：“徒弟……”
這個傻徒弟，她從來……不曾明白自己的意思。
或許，他也永遠只能當她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