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老子說放人,誰敢攔?
贏宣沒有再對她說什麼,轉過身,看向章邯。
“章邯。”
“末將在。”
章邯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把蜃樓上所有的童男童女都集中起來,派人送回各自的家鄉。”
贏宣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家人的送回家裡,沒有家人的,由當地官府安置。所需費用從桑海郡的府庫裡出。”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孩子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抬起頭,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有幾個孩子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互相看了一眼,從同伴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茫然。
送回……家鄉?
他們被關在這座巨大的蜃樓上已經很久了,每天除了搬運藥材和伺候那些陰陽家的大人物之外,就是被徐福拿來做各種奇怪的試驗。
有人被灌下苦得讓人嘔吐的藥汁,有人被紮了滿身的銀針,有人在試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們都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這座蜃樓了。
可現在,這個連徐福都要卑躬屈膝的年輕男人,居然說要送他們回家?
安靜了片刻之後,孩子們終於反應了過來。
欣喜若狂的情緒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像是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突然彈開。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直接哭了出來,不是害怕的哭,而是高興的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年紀大一些的孩子則激動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攥著托盤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謝太子殿下!謝太子殿下!”
孩子們磕頭如搗蒜,額頭砰砰地撞在木板上,撞得通紅也不肯停下來。他們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著,傳出去很遠很遠。
驪兒跪在地上,磕頭的動作比別人慢了半拍。她抬起頭,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贏宣,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哽咽堵住了。
可就在這一片欣喜若狂的氣氛中,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太子殿下!不可啊!”
徐福從旁邊衝了出來,臉上的諂媚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急萬分的表情。他的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冷汗,嘴唇哆嗦著,雙手在身前胡亂地擺動。
“這些孩子是給始皇帝陛下煉製長生藥的人選啊!下臣已經挑選了他們作為隨行仙童,準備帶去海外見仙人的!若是放走了,始皇帝陛下的長生藥可就……”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話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來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太子殿下明鑑!這些童男童女干係重大,絕非尋常奴婢可比,若是放走了,陛下那邊……下臣實在無法交代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看起來確實是急壞了。可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角卻不停地往月神那邊瞟,像是在向月神求援。
月神站在原地,面紗下的嘴唇抿得死緊,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比徐福聰明得多。她知道此刻的贏宣根本不在乎什麼長生藥,什麼始皇帝的命令。這個人做事,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徐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阻攔,簡直就是在找死。
果然,徐福的話還沒說完,贏宣冷厲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那道目光並不兇狠,也不猙獰,只是淡淡地看著徐福,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就是這道平淡的目光,讓徐福整個人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了腳,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都涼透了。
他的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幾聲音節破碎的氣泡聲,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無形的巨獸盯上了,那頭巨獸正張著血盆大口懸在他頭頂,只要他再敢多說半個字,就會被一口吞下去。
“你聽不懂孤的話嗎?”
贏宣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可這句話落在徐福耳朵裡,卻像是一道驚雷在他頭頂炸開。
他的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全靠撐著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不……不敢……下臣不敢……”
他哆哆嗦嗦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地上摩擦的破布,“下臣遵命……遵命……”
他擦著冷汗,訕訕地退了下去,縮回到陰陽家的隊伍裡,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他的雙腿還在發抖,走路的時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差點撞到大司命身上。
月神等人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心裡對贏宣的手段又多了幾分認知。
殺起人來毫不手軟。
對待普通子民卻又施以恩惠。
這種既行雷霆手段又懷慈悲心腸的做法,比單純的殺戮更加可怕。
單純的暴君只會讓人恨,單純的仁君只會讓人欺,可贏宣卻把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揉在了一起,用鐵血震懾敵人,用恩惠收服民心。
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月神在心裡默默地想,若是當年始皇帝也能如此,六國遺民的反抗也許不會這般激烈。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這個念頭荒謬至極——始皇帝用了一輩子才做到的事情,贏宣才多大?他甚至在還沒有正式登基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些手段運用得爐火純青了。
假以時日,這個人會走到哪一步?
她不敢往下想。
那個叫驪的小女孩起初聽到贏宣說送她們回家的時候,高興得眼淚都掉出來了。可緊接著,她卻低下了頭,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滴在木板上,洇開一片片水漬。
她的肩膀微微抽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贏宣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目光落在她身上。
驪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她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太子殿下……驪兒、驪兒的爹孃已經……已經不在了……家裡也沒有別的親人了……驪兒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說到最後,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像一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貓。
站在贏宣身後的醫仙看到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她看著驪兒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看著那雙靈動卻滿是絕望的大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她也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在亂世中輾轉求生,若不是被師父收留,她早就死在了荒野裡。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上前一步,走到贏宣身邊。
“殿下。”
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帶著一股難得的懇切,“這個孩子無家可歸,若是不管她,怕是……活不了多久。妾身想收養她,請殿下恩准。”
贏宣轉頭看了她一眼。
醫仙站在那裡,淺綠色的長裙在走廊的風中輕輕飄動,面容清麗,目光中帶著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她似乎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嘴唇微微抿著,下顎抬起,像是在說——就算你拒絕了,我也會自己想辦法照顧這個孩子。
贏宣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隨你。”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醫仙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走到驪兒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握住了小女孩冰涼的小手。
她的手很溫暖,掌心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常年接觸草藥留下的氣息。
“別哭了。”
醫仙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以後你跟著我,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
驪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大姐姐,看著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睛,哽咽著點了點頭。
她撲進醫仙的懷裡,小手死死抓著醫仙的衣襟,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嗚嗚地哭出了聲。
醫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動作溫柔而耐心。
曉夢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漣漪。她的目光在醫仙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驪兒身上,最後收回來,重新落在了贏宣的背影上。
她的道心,在這一路上已經不知道被動搖了多少次。
道家講清靜無為,講遠離塵世。可跟著贏宣從咸陽到桑海的這段日子裡,她見到了太多讓她無法保持清靜的事情。
在北疆的戰場上,在咸陽的刑場上,在桑海的碼頭上,在蜃樓的走廊裡,這個年輕太子的所作所為,一次次地衝擊著她的道心。
她曾經以為,真正的強者應該超然物外,不問世事。
可贏宣卻用行動告訴她,還有一種強者,是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世事。
哪種才是對的?
她不知道。
章邯已經轉身去安排了。他叫來了守在蜃樓外面的玄天親衛,把贏宣的命令傳達下去。
那幾個親衛領命之後,動作利落地開始清點童男童女的名單,登記姓名、年齡和籍貫,做好送回原籍的準備。
這個插曲過後,贏宣繼續在蜃樓上隨意走動。
他沿著走廊穿過中庭,經過了一座又一座雕樑畫棟的殿堂。
每一座殿堂裡都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有的是成堆的竹簡和帛書,有的是密封在銅櫃中的不明物品,有的是用鎖鏈拴住的奇異生物,還有些殿堂裡供奉著面目猙獰的神像,香爐裡燃著氣味刺鼻的香。
贏宣每經過一處,都會停下來看幾眼。
他的目光從那些竹簡上掃過,從那些銅櫃上掠過,從那些神像上移過,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看不出他究竟對這些東西感不感興趣,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找什麼。
這種態度讓月神等人更加緊張了。
蜃樓上藏著陰陽家太多的秘密。
那些竹簡裡記載著陰陽家數百年來收集的術法典籍,那些銅櫃裡鎖著從各地搜刮來的天材地寶,那些殿堂深處還藏著關於蒼龍七宿的核心機密。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都不能被外人看到,更不能落入贏宣手裡。
月神的掌心裡全是冷汗。
她一邊跟在贏宣身後,一邊在心裡瘋狂地祈禱,祈禱贏宣只是在隨意閒逛,而不是在刻意尋找什麼。
她甚至開始盤算,如果贏宣真的發現了那些秘密,她該怎麼辦?反抗?不可能,殺星魂的時候她已經見識過贏宣的實力,更何況他身邊還有章邯和曉夢這兩個高手。
隱瞞?更不可能,在贏宣面前說謊,無異於把脖子往刀刃上送。
她想來想去,發現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祈禱贏宣不要發現那些秘密,祈禱少司命不要說出那些秘密,祈禱東皇太一能夠儘快恢復傷勢,站出來主持大局。
過了許久,贏宣似乎逛夠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面朝大海的露臺前,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的海面。
海風從露臺外吹進來,撩起他的袍角,發出獵獵的聲響。海面上波光粼粼,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紅,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盆顏料。
月神等人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發現身上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溼漉漉的衣料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說不出的難受。剛才跟在贏宣身後的這段時間,簡直比在長街上跪著還要難熬。
那種未知的恐懼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它會砍在誰身上。
這位太子喜怒無常,威嚴比面對始皇帝時還要沉重。始皇帝雖然威嚴,可他的心思是有跡可循的,只要你順著他的意思做事,他就不會為難你。
可贏宣不同,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也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他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藏著能夠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且他似乎對陰陽家懷有敵意。
從殺星魂到逼東皇太一受傷,從長街上的下馬威到此刻在蜃樓上隨意走動,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告訴陰陽家——你們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
這樣的態度,讓月神等人一直心驚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