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星海底下的巨人
最接近星海的地方到底有什麼？
這是一個現實問題，對某些人來說，這興許是一個哲學問題。
而對拉提斯來說，這只是一個小學數學題。
跳躍上升的速度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逐漸減小，他的腦袋率先越過那山崖的邊緣，景物的瞬間變化讓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眯起，待回過神來之後，他整個人已經屹立於頂峰之上了。
頂峰之上……
拉提斯在不知名事物投射而下的影子中，抬頭看向面前那座“山頭”，忽然瞳孔一縮。
“那是……”
那是一個巨大、巨大到極致、幾乎是頂天立地一般的骷髏，它倚坐在一塊不知多少米高的巨巖上，仿若思想者雕像一般彎著腰，身體前傾，右手抵在膝蓋上託著下頜，空洞的眼眶中充斥著深深的陰影……它的頭顱實在是太過龐大，以至於外部的光根本無法投射進去，或者說，這個世界的光尚不足以照亮它。
空中傳來輕微的嗡鳴聲，那是高空的風被困在巨人骷髏的空腔內所發出的求救聲，它的身體實在是太過龐大，以至於風吹入它的骨縫之中，還沒跑到另一端便早已悄然湮滅。
拉提斯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那是生命層次被壓制而導致的下意識的悚然，就像一隻懂得害怕的螞蟻會在人類面前驚懼而走一般，他的身體也在隱秘地嘶喊著：
快逃！
“不……”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克服心中的震動，向前走了一步。
在巨人骷髏的陰影中，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甚至還不如那骷髏的半隻腳骨長，僅是這向前的一步，就讓他在陰影的冰冷中瞬間寒毛豎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這也太誇張了一點。”
拉提斯喃喃著吐槽了一句，他伸出雙手，搓了一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隨後放下手，握緊了拳頭。
“賽冷。”他低聲說道，“你說如果那骷髏是活的，我們能打敗它嗎？”
呆在拉提斯體內的賽冷沉默了片刻，猶豫地說道：
“可能，以我的魂力總量……連控住它一隻手都不太現實……”
“好吧，我也就是問問。”
拉提斯干笑了兩聲，摸了摸下巴，喃喃道：
“那些到達過頂峰的挑戰者都是安全回去的，證明他們並沒有和巨人骷髏發生戰鬥，但是也沒有一個人說明過具體的情況……難道是因為都被震懾了嗎？”
他沉吟片刻，提起警惕，緩慢地向前邁步，身體蓄勢待發，隨時準備用安全詞進行防禦。
嗒嗒、嗒嗒……
伴隨著輕微的馬蹄聲，那巨大的骨架離他越來越近，他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寒意，那蒼白得有些鏽蝕的骨架彷彿沉重的寒鐵，漫長而沉寂地佇立著，亙古不變地存在著。
“星海到底在哪裡，在它的頭上嗎？”
拉提斯仰頭看向巨人的腦袋，由於距離太遠，此刻已經看不清楚，只能堪堪看見一個下巴。那看不見全貌的顱骨似乎已經鑽入了星空之中，又似乎還沒有，但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告訴拉提斯，只要這位巨人站起，它便一定會超過這方天地的界限。
“它是活著的嗎？”
拉提斯在離巨人數十米的地方逡巡了一會兒，又倒了回去，遠遠地窺視了一會兒巨人骷髏那空洞的眼眶。
可能是由於巨人的體型和他實在是差異太大，拉提斯一時間都沒辦法將那當作眼眶來看待，對於人類的視野來說，那巨大的空洞就好像山體的洞穴一般，而巨人骷髏那被時間所蝕刻的骨架，也如同在風中簌簌落塵的山崖表面，人類的視野太過渺小，對巨物的揣度便只像是盲人摸象了。
拉提斯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在這個距離將骷髏頭顱的眼眶辨別出來，他遙望了片刻，按照自己對骷髏的理解，走到了那對眼眶的視線最有可能聚焦的地方。
“閣下！”
他在原地招了招手，等了半分鐘，見骷髏還是沒有動靜，又拿出小灰旗用力揮了揮。
“……”
拉提斯和巨人的眼眶對視了幾分鐘，見依舊無事發生，他嘆了口氣，想了想，收起了小灰旗，打算攀爬一下這具巨人骷髏。
然而正當他即將邁步前行時，山體忽然微微一震，他驚訝地伏下身穩住身形，帶著準備迎接山崩的心態四周掃了一眼。
“什麼情況……”
山體的震動緩緩停息，拉提斯撓了撓頭，保持著伏身的預備姿態，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地直起身。
嗖！
余光中的一絲閃動吸引了拉提斯的注意力，他連忙將視線轉向閃動發生的地方，隨即他發現……那是巨人骷髏眼眶中的魂火光芒。
一股強烈的注視感瞬間降臨在拉提斯身上，他的身體瞬間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彷彿有千鈞之力在這一刻落在了他身上一般。
他揚起頭，迎著那沉重的目光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任由自己的雙眼被刺得生疼，也用力地站直了身體。
巨人在注視著他，因此他也須注視回去。
……
……
“你到底在看什麼？”
阿圖爾站在山脊的這一側，看著叉腰屹立於山脊之上的「太陽」先生，皺著眉頭問道。
“我沒在看。”「太陽」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空蕩蕩的眼眶，說道：
“我在感受。”
“……那你到底在感受什麼？”阿圖爾沉默片刻，問道：“這山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你一個白月接一個白月地感受？”
“你會知道的。”
「太陽」沒有解釋，或許他也不知道那上面有什麼東西，這種事情，很難從一具骷髏的表現中推測出來。
“行吧。”阿圖爾嘆了口氣，想了想，問道：“如果那上面真的有東西，你為什麼不自己嘗試一下去拿呢？你自始至終就在這裡等待，那和我也沒什麼不同。”
「太陽」看了阿圖爾一眼，換了個叉腰的姿勢，再度仰頭看向山巔，平靜地說道：
“登山對我來說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讓你相信很難。”
“什麼意思？”阿圖爾皺起眉頭問道。
“你不會相信我在上面看到了什麼，正如你不會相信我在這裡就能感知到什麼。”
「太陽」哈哈一笑，說道：
“但會有人讓你相信的，那個人會猶如太陽般升起，隨後帶著太陽的餘暉再度回來，看見他，你便會知道，即使在死亡的世界，也有生命的意義。”
“是之前那個半人馬？”阿圖爾搖了搖頭，說道：
“他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怎麼可能會為我們找回一個答案呢？”
“那有什麼關係，我也早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在阿圖爾複雜的眼神中，「太陽」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腔，說道：
“但男人不能沒有膏丸，正如這個世界不能沒有太陽，如果我的太陽只足夠照耀你，那他的太陽才有希望照耀這個世界。”
說罷，他舉起手指，高高地指向了山頂的方向，大聲說道：
“上帝已死，但我們還活著！”
……
……
“我已經思考了很多個白月的時間了。”
巨人骷髏注視著拉提斯，沒有改變身體的姿態，只是沉默地敘述著。
“有人稱我惡魔，有人叫我死神，有人以為我是星海的接引者，他們上來，向我尋求了一個答案，隨後便都倉皇離去。”
沉悶的聲音彷彿從整座山體內部傳來，四周都在震動著，找不到聲音的源頭，但拉提斯知道，這就是巨人骷髏的聲音。
那漫長的歲月將它與這座山融為了一體，它的回答，似乎就是這座山的回答，它和這座山之間，似乎存在一些比生死還更加濃厚的東西。
拉提斯的腦海中轉過這些感觸，深吸一口氣，仰著頭問道：
“什麼問題的答案？”
“他們問我，這座山是否能連線星海，我說，不能。”
巨人骷髏眼中的魂火跳動了一下，說道：
“有很多人不相信，並認為我在欺騙他們。直到星海日到來之時，他們依舊會嘗試在這座山進行比賽，但鮮有人能登頂。”
“……不能？”一股莫大的失望瞬間席捲了拉提斯的全身，他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回過神來，忍著心中的疑惑和失落，開口問道：
“為什麼不能？他們又為什麼不能登頂了？”
“因為這座山是我搭起來的，所以我知道不能。”
巨人骷髏沉悶的聲音瞬間在拉提斯腦海中掀起了巨浪，但它沒有給拉提斯任何喘息的餘地，繼續說道：
“大多數人的目標都只在乎星海，但也僅限於這個星海，當這個目標被移除後，他們便再也無以為繼了。”
“等，等會……”拉提斯感覺自己的腦袋有點混沌，他揉了揉太陽穴，不敢置信地問道：
“這座山……是你搭成的？”
“嗯。”巨人骷髏很平靜地說道：“但是我記不清到底搭了多久了，那時候這附近還沒有這麼多人，時間過得很快。”
拉提斯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有無數疑惑在自己腦海中盤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捂著腦袋坐在了地上，沉默了片刻，問道：
“閣下，我該如何稱呼您？”
巨人骷髏眼中的魂火閃動了一下，說道：
“我有很多名字，在數萬個白月的時間內，有許多人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稱呼過我……我記得，在很久以前，這座山還沒這麼高的時候，我有很多朋友，雖然他們都在往後的時光中漸漸逝去了，但我依舊記得他們對我的稱呼——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拉提斯驚聲叫道，難道眼前的巨人是傳說中的神明？
巨人沉默片刻，笑了一聲，說道：
“我知道自己不是西西弗斯，我有原本的名字，但那已經不再重要了。”
它的聲音頓了頓，沉悶地說道：
“這個名字也是我思考的問題之一，但是問題太多了，我還沒法一一想出答案。”
拉提斯站起身，來回地走了幾步。
雖然巨人骷髏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動靜，但拉提斯能感覺到那沉重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自己身上，彷彿在等待自己提出下一個問題。
“西西弗斯閣下。”
拉提斯沉吟片刻，還是用了這個稱呼，仰頭提問道：
“所以您為什麼要搭這座山呢？”
“因為當時想讓人們多一個通往星海的道路。”
西西弗斯的回答沒有猶豫，看來這些問題它早就思考得一清二楚了。
“奧古斯塔山和桑克圖瑞山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我須在其中搭建第三座山，以便骨靈界的眾生趕赴星海。”
“等等，桑克圖瑞山？意思是還有另一座山是嗎？”拉提斯頓時心中一喜，連忙追問道。
“是的，那座山在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你從這裡可以看到它的山影。”
聽到這句話，拉提斯瞬間跑動起來，他繞過西西弗斯，急忙地衝向四方的山崖邊。終於，在繞了大半圈後，他真的看到了一個朦朧的山影，隱沒在雲層的邊際，幾乎難以估算它的距離。
“太好了！”拉提斯頓時鬆了一口氣，跑回西西弗斯身上，行了個禮問道：
“西西弗斯閣下，那座山可以通往星海嗎？”
西西弗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我不知道。”
“啊？”拉提斯愣住了。
“可能正因我不知道，所以大多挑戰者才放棄了尋找那座山。”西西弗斯的語氣中帶著些不確定，“他們寧可相信我在欺騙他們，但我並沒有。”
“……這樣啊。”拉提斯彷彿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冷靜了下來，他想了想，還是打定決心說道：
“我會去尋找那座山的，不管它到底能不能通往星海。”
巨人沉默著沒有說話，似乎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思考。
拉提斯理了理自己的思緒，環顧了一圈這險峻的山頂，見巨人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他便主動問道：
“西西弗斯閣下，您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思考什麼呢？”
聽到這句話，西西弗斯的身體第一次有了動作，它緩慢地放下了託著下頜的手，將龐大的頭顱轉向山崖之外，低聲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應該思考些什麼，白月讓我忘記了太多，以至於我不確定我最初搭這座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了。”
“……難道不是為了讓人們多一條前往星海的道路嗎？”拉提斯撓了撓頭，問道：“您剛才說過的啊？”
“怎麼可能呢？”
西西弗斯的語氣中帶著點莫名的笑意，它頓了頓，說道：
“誰會相信自己能真的搭出一座通往星海的高山？我一開始只不過是想給予人以堅持的希望罷了。”
“堅持的……希望？”拉提斯愣愣地重複道。
“嗯。”西西弗斯似乎是想回憶從前的故事，但又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於是只好嘆息一聲，說道：
“大概是……一個賭局吧？我和朋友們說，雖然登臨奧古斯塔山和桑克圖瑞山非常艱難，但堆積一個新山峰也不容易，我們可以打一個賭，看是我先放棄堆山，還是他們先放棄登山。”
“然後呢？”
“他們有些死了，有些到達了星海，有些如今只剩白骨，卻依舊在登山。”
拉提斯有些震撼地抬起頭，在那陰森的白骨之上，他恍惚間看見了太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