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非蠢即壞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在我這裡。這是你自己的道路，需要你自己去尋找。”
索拉卡指向東方那片黝黑聯綿的山脈輪廓。
“我知道在巨神峰東麓的山腳下，有一個與世無爭的遊牧部落。他們性情溫和，與人為善，而且也樂於接納像你這樣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等明天天亮之後，如果你願意，可以試著去那裡投奔他們，在那裡，你至少可以過上一種相對安全平靜的生活。”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堅持你最初的執念，踏上那條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攀登之路，搏一絲飄渺的希望，看看你能不能成為星星鑄成的人。”
“在你最終做出決定之前，我希望你能靜下心來，好好地想一想，仔細地思考一下，你那些已經故去的家人，如果他們泉下有知，會更希望你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我……”
芙哈洛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一聲充滿了迷茫的低嘆。
她悶悶地垂下頭，輕聲道。
“我……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不著急，孩子，時間還多得很呢。”
索拉卡摸了摸芙哈洛的腦袋，然後掀開身後門簾，“夜深了，雪原上很冷，先進來好好休息一晚吧。”
第二日清晨。
熹微晨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落在索拉卡聖潔的臉龐之上，她緩緩睜開雙眸。
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只剩下一點點屬於芙哈洛的餘溫。
索拉卡心中微微一動，她走出帳篷。
清晨的巨神峰，空氣清新得能洗滌人的靈魂，雪原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反射著萬道金光，宛如一片被神靈祝福過的無瑕仙境。
索拉卡在雪地上發現了一連串小小的腳印，腳印一直朝著東方那片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巒方向延伸而去，最終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小傢伙……”
索拉卡望著那串漸行漸遠的腳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默默地閉上眼眸，輕聲祈禱。
“願你能在這個世界，找到那條真正屬於自己的那條道路……”
雖說巨神峰山區跟恕瑞瑪在地理範疇上同屬恕瑞瑪大陸。
但這裡的氣候與環境跟恕瑞瑪炎熱乾旱的沙漠有著天壤之別。
巨神峰終年都被白雪覆蓋，連綿不絕的巍峨群山連成一片，即便是地勢相對較低的山腳平原地區，其平均氣溫也遠低於恕瑞瑪大陸的其他區域。
索拉卡在這片苦寒之地已經守望很久了。
剛開始的時候，她也曾懷揣著拯救整個世界的偉大理想，不知疲倦地遊歷過符文之地的許多個邦國與地區。
她見識過德瑪西亞的雄偉與秩序，也目睹過諾克薩斯的鐵血與擴張，她曾驚歎於艾歐尼亞的和諧與靈性，也曾悲憫於恕瑞瑪的破敗與荒涼。
索拉卡對她在旅途中遇見的每一個正在遭受苦難的靈魂，都會毫不吝嗇地施以援手。
但時間越久，閱歷越深，索拉卡就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她看不到這片土地上無盡紛爭的盡頭，也不知道人類之間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停止自相殘殺。
曾經，她是那個為人指引方向帶來希望的眾星之子。
但現在，她連自己未來的道路都感到有些模糊不清了。
在這漫長而又孤獨的守望歲月裡，索拉卡碰見過許多形形色色的過客，不過這位，似乎格外與眾不同。
他在很遠的距離時，索拉卡就已經察覺到了。
今天是一個陰沉欲雪的壞天氣。
山腳下剛剛才經歷過一場暴風雪的洗禮，整個世界都被一層蒼白所覆蓋，了無生機。
空曠寂寥的雪原上，男人的步履非常平穩，他一點也不像那些迷失了方向的可憐人，似乎早就在心中明確了目標。
索拉卡靜靜地站在帳篷前，男人也靜靜地朝她走來。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兩人的目光坦然對視，沒有閃躲，也不避諱，彷彿一對早已相識多年的老友，在某個約定好的時間，於此地不期而遇。
“呼……這鬼天氣真糟糕，簡直能把人凍成冰雕。”
男人終於走到帳篷面前，他哈出一口熱氣，用力地搓搓手，然後摘掉兜帽。
“我能進去喝杯熱茶嗎？”
“當然可以。”
索拉卡微笑，側身掀開門簾。
帳篷之內，一小堆篝火燃燒得正旺。
索拉卡熟練地取下一個燻得漆黑的陶製水壺，然後將裡面滾燙的熱水分別注入到兩個木碗之中。
她又從腰間皮囊裡取出幾片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深綠色茶葉，分別投入碗中。
這是她閒暇時分從巨神峰西麓峽谷裡採摘到的上好茶種。
一切工序完畢之後，男人用雙手從索拉卡手裡接過了茶碗，他先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才啜飲一小口。
茶水入口，起初帶著一絲源自高山雪域的清冽微苦，但很快，一股甘甜與暖流便從舌尖瀰漫開來，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人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很好喝。”男人由衷地讚歎道。
索拉卡看著男人愜意滿足的表情，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她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對方。
男人的五官無可挑剔，長相俊美，而且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獨特氣質，好像沒有任何事情是他解決不了或者不敢面對的。
很有意思的一個凡人。
“我在巨神峰山腳停留，是為了給那些有需要的人提供幫助，解脫那些正在遭受苦難的靈魂。”
索拉卡看著男人，“但你看起來似乎並不需要。”
“我確實是來尋求幫助的。”
男人露出誠懇的表情，語氣也變得鄭重了幾分，“只不過我所需要的幫助，可能並非你通常意義上所理解的那種。在此之前，還是先容我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吧，我叫狄恩……”
“狄恩？”
狄恩還沒來得及說出後面的話，索拉卡就下意識地開口重複了他的名字。
“有什麼問題嗎？”狄恩有點困惑。
“噢……”
索拉卡的表情就像印證了某種猜測一樣有趣，“我想我或許認識你。”
“你認識我？”這一次輪到狄恩驚訝了。
“是的。就在幾個月之前，有一個名叫瑞茲的老法師曾路過此地，也是紫色皮膚，他揹著巨大魔法卷軸，風塵僕僕。”
索拉卡笑，“我跟他聊了會天，有過一些交流，他向我講述了許多他漫長生命中所經歷的奇聞異事，這其中就有你的事蹟。”
瑞茲還真跑來巨神峰了啊……狄恩忍不住撓了撓頭。
“他怎麼說我的？”狄恩問。
“他說你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人，不管是思想還是行事風格，都跟德瑪西亞人完全不一樣，甚至整個符文之地也難找到類似的傢伙。”
索拉卡捧起茶碗，輕輕吹氣。
“但儘管如此，他依然覺得你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最終選擇將世界符文交給你來保管。”
“這些日子裡，我也陸陸續續地從來自恕瑞瑪地區的流民口中聽到了一些訊息，比如消滅澤拉斯，復國戰爭，抑或是阿茲爾放棄武力擴張的想法，在這一系列足以改變恕瑞瑪帝國的大事件裡，也有你的名字。”
索拉卡微微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探究。
“說實話，狄恩，我對你真的非常感興趣。”
“我也一樣。”
狄恩“哼”地笑了一聲，“雖然聽起來很肉麻，但如果說符文之地還有什麼人能讓我由衷欽佩的話，那一定就是你了，索拉卡。”
“且不說你曾經是一位天界領域的真神，擁有著凡人無法想象的偉力與榮耀。哪怕是符文之地的半神，也大多高高在上，對人間疾苦漠不關心，他們沉溺於自己的力量與慾望之中，不聞不問凡俗之事。”
“但你卻主動放棄真神神格，親自降臨到凡塵俗世救死扶傷，這份胸懷與犧牲，我覺得即便是天使這個詞語，都不足以表述出你品格的萬分之一。”
“這麼會誇讚，都讓我有些害羞了。”素拉卡輕笑。
“肺腑之言而已，絕無半點虛假奉承。”狄恩說。
“其實我對你在符文之地別處做的一些事情也感到很好奇。”
“那些從艾歐尼亞來的人告訴我，是你擊退了暗裔，並且團結了各自為政的行省，建立起聯合議會，為初生之土帶來了真正的和平與秩序。”
“那些從諾克薩斯帝國來的人則說，你徹底終結了諾克薩斯窮兵黷武的局面，黑暗帝國數千年來不斷對外發動侵略戰爭的野心與意圖破滅，讓整個瓦洛蘭大陸都免遭戰火的荼毒。”
索拉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歎。
“在我降臨到符文之地的這數千年來，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凡人能夠像你一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對整個世界的格局產生深遠的影響。”
“我們其實都一樣，只不過是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努力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而已。”狄恩說。
“那麼我們？”索拉卡舉起茶碗。
“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了？”狄恩也舉起茶碗跟索拉卡輕輕一碰。
“這樣的信任是不是來得太快了一些？”索拉卡臉上的笑意愈發愉悅。
“這個嘛……你可以隨時對我進行任何形式的考驗，至於最終到底要不要幫助我，那也完全由您自己來決定。”
狄恩聳聳肩，“但我想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麼，告訴我吧，狄恩。”
索拉卡放下手中茶碗，神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幫助？”
“我想成為真神。”狄恩很坦然。
索拉卡盯著狄恩看了幾秒，又輕輕地笑了。
只不過這次的笑聲裡蘊藏著些別的意味。
“老實說，你真的出乎我的預料……我迄今為止聽到過的最大的願望，最多也就是想成功登頂巨神峰，得到星靈的恩賜，但你卻想跟那些神明並駕齊驅……”
“因為我想做的事情，必須要擁有真神的力量才能實現。”狄恩的語氣很平靜。
“你想做什麼？”索拉卡問。
“我要從鑄星龍王奧瑞利安·索爾的手中，保下符文之地。”狄恩一字一句地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篷內的氣氛彷彿一滯，連篝火跳動的“噼啪”聲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索拉卡的瞳孔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複雜的神情從她眼底一閃而過。
“索拉卡，你應該知道奧瑞利安·索爾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對吧？”狄恩盯著索拉卡的眼眸。
“是的……我知道。”
索拉卡深吸一口氣，平復內心的情緒，“宇宙最強大的存在之一，而且很可能沒有之一……”
“說起來，關於這件事，我其實一直都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狄恩身體微微前傾，將心中積壓已久的困惑一股腦地全盤托出。
“我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巨神族星靈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明明比誰都清楚奧瑞利安·索爾的力量究竟有多麼恐怖，但為什麼還要如此愚蠢地去挑釁他，去奴役他？”
“我不明白，他們費盡心思給索爾戴上詛咒冠冕到底有什麼好處，圖什麼呢？”
“就為了方便他們竊取索爾的力量去建造太陽圓盤，弄出一大堆徒有其表的飛昇者？這對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處？更別提這些飛昇者最後還大多變成了暗裔，在恕瑞瑪大陸混戰了幾千年，讓符文之地生靈塗炭！”
索拉卡並沒有說話，而是一直沉默著。
“在我看來，那些星靈不是蠢就是壞，當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兩者兼具。”
狄恩毫不客氣地批評道，“索爾頭上的那頂詛咒王冠終有脫落的一天，到那個時候，我看看星靈們打算往哪裡跑？難道他們就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玩火自焚的行為，最終會招致何等恐怖的後果嗎？”
“而且這整件事情裡，最讓我感到憤怒和不齒的一部分，就是他們竟然還把符文之地給牽扯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