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星星鑄成的人
芙哈洛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割著她的喉嚨。
長久以來在荒野中磨礪出的機敏警惕,是她能活到現在的最大依仗。
然而,在索拉卡面前,她時刻緊繃的心絃卻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竟然生不起絲毫敵對或懷疑的念頭。
索拉卡敏銳地觀察到芙哈洛眼神中的警惕悄然消散,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淺笑。
她願意幫助每一個向她伸出求援之手的生靈,前提是,對方也願意敞開心扉,接受她的幫助。
索拉卡身上再次萌發出一層柔和的光亮。
這一次的光芒顯得格外溫潤,就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充滿治癒力量的星光無聲無息地滲透進芙哈洛的嬌小身軀。
難以言喻的舒適感瞬間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芙哈洛驚訝地低頭看去,她的右腳腳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腫,恢復原狀。
皮膚表面那些被惡狼鋒利爪牙撕裂開的猙獰傷口,也在星光的滋養下飛速癒合,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就連她身上那些在之前逃亡過程中被凍傷,被刮傷,被尖石劃破的細小傷痕,也像被無形的神之手輕輕抹去般,一併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神奇魔法!
芙哈洛下意識地抬起頭,有些失神地注視著索拉卡的面龐。
她忽然發現,索拉卡施展這種治癒魔法的時候,眸光竟然在微微閃爍,精緻的眉頭極輕極輕地蹙了一下,彷彿在默默忍受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痛苦與反噬。
當最後一絲星光融入之後,芙哈洛身上所有的傷痛都已徹底消失不見,體力也恢復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狀態。
她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從雪地上站起身,輕輕地蹦了兩下,右腳腳踝處傳來的是堅實有力的支撐感,再也沒有絲毫的疼痛與不適!
“太……太感謝您了!”
芙哈洛喜出望外,但她找不到什麼報答的方式,只能用最樸素最真摯的言語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激。
“不客氣。”
索拉卡收回了外溢的魔力,目光緩緩投向夜色中的聯綿雪山。
“這麼晚了,像你這樣的小姑娘,為什麼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呢?”
“我……我……”
提到此行的目的,芙哈洛原本因為傷勢痊癒而略顯興奮的臉龐,再次黯淡了下來。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看似瘋狂的真實目的。
“我……我想登上巨神峰的頂端!”
“巨神峰之巔?那可不是一條容易的道路……古往今來,有無數和你一樣心懷執念的勇敢者,都曾嘗試攀登那座凡人無法企及的聖山,但他們最終的下場……我想,你應該也多少聽說過一些吧?”
索拉卡伸手拂去了芙哈洛頭髮上的雪花。
“你的年紀還很小,本應是無憂無慮享受家人呵護的年紀。但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許多沉重和痛苦……你都經歷了些什麼?”
芙哈洛的眼眸原本還閃爍著堅定的神采,但在聽到索拉卡這句充滿關切的問話後,瞬間便被濃濃的悲傷與絕望所覆蓋。
她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淚珠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滾落,在臉頰上劃出兩道滾燙的痕跡。
“我的家人……還有整個族群……他們都死了……他們都被那些該死的野蠻人……殺光了!”
芙哈洛還清晰地記得,就在十幾天之前,那個寒冷的清晨。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曦剛剛照亮雪原的時候,原本平靜祥和的小小流民部落,卻突然遭到了兇殘野蠻人的瘋狂突襲!
那些野蠻人身材高大,手持沾滿血汙的骨斧和石錘,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她的父親,那個平日裡總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為了掩護她和母親逃跑,怒吼著衝向了數倍於己的敵人,最終被亂斧砍死在血泊之中。
她的母親,那個總是會哼唱著古老歌謠,用最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女人,也在帶著她逃亡的途中,被一支從背後射來的淬毒骨矛穿透了胸膛,倒在了芙哈洛的懷裡。
臨死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芙哈洛推進一個隱蔽雪坑之中,並用身體死死地堵住了坑口……
芙哈洛一個人,在那個冰冷漆黑的雪坑裡,蜷縮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儘量放緩,生怕被外面那些還在四處搜尋倖存者的野蠻人發現。
她能清晰地聽到那些野蠻人粗野的叫罵聲,猙獰的狂笑聲,以及同胞們臨死前那絕望的慘叫聲和哀嚎聲。
她能聞到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味,以及那些野蠻人點燃帳篷和屍體後散發出的刺鼻焦臭。
那三天三夜,對她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她幼小心靈最殘酷的凌遲。
飢餓,寒冷,恐懼,絕望……以及失去所有親人和族人的巨大悲痛,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
有好幾次她都幾乎要崩潰發瘋,想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和那些野蠻人同歸於盡!
但母親臨死前充滿期盼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芙哈洛的腦海裡,她強迫自己咬著牙忍受一切,艱難地活了下來。
“我一定要殺了他們!我一定要為我的父親母親!為我所有的族人報仇!!”
芙哈洛緊握雙拳,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之中,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我要爬上巨神峰的頂端!我聽說只要能夠成功到達那裡,就能獲得來自星星的強大力量!到那個時候,我要一個不留地全部殺光他們!!!”
索拉卡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的女孩,心中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巨神峰周邊地區的這些部族之間的紛爭與仇殺,由來已久,確實是一個非常令人頭疼的巨大麻煩。
這裡的主體族群是拉闊爾人,野蠻人,跟一些沒有名字的流民群體。
拉闊爾人,他們是這片高聳入雲的聖山最古老最正統的子民。
他們是一個在嚴酷自然環境中錘鍊出來的山地民族,驍勇善戰,堅韌不拔。
拉闊爾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巨神峰的山麓和半山腰之上,他們的文化,信仰,以及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與這座威嚴的聖山以及變幻莫測的星空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像凡人所熟知的烈陽教派和神秘的皎月教派,其核心的成員與最虔誠的信徒,絕大多數就來自於拉闊爾部族。
而芙哈洛口中的野蠻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也算是巨神峰地區的土著了。
只不過,與對星靈和巨神峰抱有至高信仰的拉闊爾人不同,這些野蠻人部落大多蔑視甚至敵視所謂的星靈文化。
他們不願意接受烈陽教派的嚴苛戒律,更不屑於攀登那在他們看來只是塊大石頭的巨神峰,去尋求什麼虛無縹緲的神啟。
他們常年遊蕩在山腳下的平原,其中一部分相對溫和的部落,會依靠耕種一些耐寒的作物和放牧雪原犛牛為生。
而另一部分更加兇殘好鬥的部落,則完全將燒殺搶掠弱肉強食視為自己生存的唯一法則。
至於像芙哈洛這樣的流民,其構成則更加複雜。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來自於符文之地其他飽受戰亂或天災侵襲的地區。
有逃避諾克薩斯鐵蹄的艾歐尼亞難民,有在恕瑞瑪沙漠中迷失方向的商隊倖存者,甚至還有一些人來自遙遠的弗雷爾卓德。
在這形形色色的群體中,數量最為龐大的,還是散落在各地的恕瑞瑪遺民後裔。
拉闊爾人一般很少會主動下到山腳的平原區域活動,他們的狩獵範圍和部落領地,大多都集中在更靠近星靈的群山之間。
因此,那些兇悍好鬥的野蠻人部落,便自然而然地將掠奪和攻擊的矛頭,對準了這些勢單力薄的外來流民群體。
兩者之間,為了爭奪稀缺生存資源,時常會爆發異常血腥的戰鬥。
芙哈洛的部落,顯然就是這場殘酷生存遊戲的又一個犧牲品。
“芙哈洛。”
索拉卡柔聲勸誡道,“天上的星星並非凡人可以隨意操控的工具。它們擁有自己的意志,也遵循著某種的法則。想要從他們那裡借取力量,並不是一件毫無代價的事情。”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芙哈洛的回答斬釘截鐵,充滿了不惜一切的決絕。
“任何代價?”
索拉卡的神情閃過一絲悲憫,“孩子,這個代價,很有可能是你的一生,甚至是你的靈魂,你真的能做到這一步嗎?”
芙哈洛聞言,呼吸微微一滯。
她很想立刻脫口而出,說自己毫不在乎,只要能報仇,付出什麼都值得!
但是母親從小就教導她,凡事三思而後行,絕對不能信口開河,輕易許下自己無法承擔的諾言。
她咬著下唇,仔細地思考了一下索拉卡話語中的含義,然後,她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沒辦法那麼輕易地就將“一生”或“靈魂”這種沉重到無法估量的代價,毫不在乎地許諾出去。
“你要知道,芙哈洛。”
索拉卡看著女孩臉上猶豫掙扎的神情,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很多時候,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並不是你單憑一腔熱血和滿腔仇恨,就一定能夠做到的。”
“每年都有成百上千像你一樣揹負著血海深仇,或者懷揣著各種執念的人,試圖攀登那座被冰雪覆蓋的巨神峰,渴望能夠獲得星星的眷顧。但是最終能夠成功登頂,並且真正得到星靈回應的幸運兒,卻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更大的可能性,是你會在那艱險無比的攀登過程中,遭遇各種各樣無法預料的危險而中途喪命。要麼失足跌落萬丈懸崖,粉身碎骨,要麼,再次碰到比之前更加兇殘狡猾的雪原狼群,或者遇上那些比餓狼還要可怕百倍的,以虐殺流民為樂的野蠻人巡邏隊。”
“就算你真的憑藉著超乎常人的運氣和毅力,成功登上了巨神峰的頂端,最終的結果也可能完全不像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索拉卡抬起手臂,遙遙地指向了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沒有人能夠真正弄明白那些星星們到底在想些什麼。那些所謂的神明,那些來自天界領域擁有著凡人無法想象的偉力的星靈們,他們看待凡人的目光,或許就如同我們看待腳下的螻蟻一般,充滿了漠視與隨意。”
“他們可能會因為一時的興起而賜予你力量,也可能會因為你那卑微的祈求觸怒了他們的威嚴而降下神罰。甚至還有可能會直接奪走你的身軀,侵佔你的意識,操縱你的思想……到了那個時候,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而僅僅只是一具被神性力量所驅使的傀儡。”
芙哈洛聽著索拉卡略顯沉重的描述,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敬畏,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您……您剛才使用了非常強大的魔法,而且又這麼瞭解……難道您是得到星星眷顧的人嗎?”
“我就是星星。”
索拉卡露出神秘的淺笑,“但並非所有的星星都像我一樣。”
芙哈洛徹底沉默了。
她低下頭,小巧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索拉卡的話語,讓她第一次對自己的復仇計劃產生了動搖和迷茫。
夜愈發深沉。
雪原之上,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淒厲狼嚎,以及被寒風吹拂的積雪發出的“沙沙”細響。
天空中的星辰,在洗去了所有塵埃的純淨夜幕映襯下,顯得格外的璀璨明亮,卻也格外的冰冷遙遠,彷彿在用它們那永恆不變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大地上所有卑微生靈的掙扎與宿命。
良久,芙哈洛才終於再次抬起頭,她眸中復仇的怒火被一種更深沉的迷茫與無助所取代,聲音裡也多了深深的疲憊。
“索拉卡,那……那我……究竟應該怎麼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