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我來談
昏暗的倉庫內,空氣依舊沉悶得令人窒息。
蒼白的光線掙扎著從屋頂破損的木板縫隙中透過,在滿是油汙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皮提爾·哈克爵士不緊不慢地取出金懷錶,在確認過時間之後,又“咔噠”一聲蓋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計得逞的淺淡笑容。
“時間快到了。”
皮提爾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坐在他右手邊的老吹船長將雙腿不耐煩地從桌子上放下來,他抓起桌上一瓶劣質朗姆酒,仰頭“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們說……那小娘們,這次能乖乖聽話嗎?”老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甕聲甕氣地問道。
“她會的。”
皮提爾眼底閃過對老吹粗魯舉動的鄙夷,不過還是很巧妙地隱藏了起來,他的聲音充滿了胸有成竹的自信。
“這兩天我特意派了不少手下在她的地盤上招搖過市,甚至還故意挑起了一些小磨擦。但她呢?連一點像樣的驅逐姿態都沒有,更別說反擊了。”
皮提爾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這已經是示弱的舉動了,莎拉她不敢同時得罪我們三個。”
“哼……如果她不識抬舉負隅頑抗,那我們會讓她親眼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比爾吉沃特人。”烏鴉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就在此時,高跟皮靴踩在石板上的清脆的“嗒嗒”聲響起。
守在倉庫門口的還是之前那兩個壯漢,他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身軀,照例伸出手臂。
“按照規矩,在進去之前必須解除武裝……”
不過這一次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莎拉表現得相當配合,甚至連一絲不耐煩的神色都沒有表露出來。
她動作利落地解下兩把手槍遞了過去。
“明智的選擇。”
一直留意門口動靜的皮提爾得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拍手,“很高興再次看見你,莎拉。請坐。”
莎拉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神色從容自若。
皮提爾看不出她內心的想法,不過按照莎拉乖乖繳槍的動作來看,今天的談判應該會很順利。
“怎麼樣,莎拉小姐,先前我們提出的要求,你考慮清楚了嗎?”
皮提爾也重新坐回椅子裡,“其實你也不用太想不開……只要你肯點頭,我保證,以後絕對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是啊,莎拉。”
烏鴉也適時地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陰惻惻的,但語氣卻裝出一副很開明大度的樣子,“以後你要是在比爾吉沃特有什麼事情,儘管找我們三個商量就是了,我們會替你做主的。”
“沒錯!沒人會拒絕像你這樣的絕色佳人提出的請求,哈哈哈!”
老吹船長咧開他那口被菸草和劣酒燻得焦黃的牙齒,發出了粗俗不堪的大笑聲。
皮提爾十指交叉,將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和評估,饒有興致地盯著莎拉那張沒有任何表情波瀾的俏臉。
或許……自己私底下還可以運作運作,嘗試聯合一下她?
莎拉畢竟還有些殘存的勢力和不小的名望,如果能把她拉攏過來,不僅能有效地給烏鴉和老吹這兩個蠢貨添堵使絆子,說不定還能得到她的芳心呢……
就在三人心裡各自盤算之際,一直沉默不語的莎拉終於開口了。
她的唇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今天跟你們談的不是我。”
“不是你?”
皮提爾聞言,眉頭微微一皺,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那是誰?哼……你可別告訴我,是史提克那個沒腦子的癟三,我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裡過。”
兩隻白皙有力的手掌忽然從陰影中探出,分別按在了老吹和烏鴉的肩膀之上。
緊接著,溫和的男聲響起。
“我來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老吹和烏鴉嚇得夠嗆,他們驚得要從座位上蹦起來,但這個神秘男人卻輕描淡寫地牢牢地將兩人摁住。
老吹和烏鴉的蠻力,如泥牛入海一般完全不起作用!
皮提爾緩緩瞪大了眼睛,渾身的汗毛倒豎,他能感受得到那個男人就在自己身後,
怎麼回事?!
這個人什麼時候潛入倉庫,又是怎麼做到悄無聲息地隱藏起來的?
這一切難道早有預謀?莎拉這個賤人想將他們三個一網打盡,來個殺人滅口?!
莎拉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她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三個傢伙。
守在倉庫門口的那兩個大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他們顧不上思考,立刻“嘩啦”一聲拔出腰間武器,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皮提爾身後。
“把槍放下。”
神秘男人慢條斯理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今天不想開殺戒。”
皮提爾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懼,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然後小心翼翼地朝著門口的兩個手下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放下武器。
他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很好。”
在確認門口的大漢照做之後,按在老吹和烏鴉肩膀上的手掌終於鬆開了。
神秘人緩緩踱步,他從皮提爾身後那片深沉的陰影中走出,帥氣俊美的臉龐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之下。
他從容不迫的姿態令一向以優雅標榜自身的皮提爾都感到自慚形穢。
這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皮提爾死死地盯著對方。
而被鬆開的老吹和烏鴉,此刻也是驚魂未定,他們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內心飛快地盤算。
他好像手無寸鐵,沒有攜帶武器,身材也不像是那種孔武有力的打手。
但老吹他們心裡就是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強烈的敬畏之感,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在瘋狂地警告他們——只要自己敢亂來,一定會被他幹掉。
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到莎拉的身後,微笑著開口。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狄恩。”
“你……你不是比爾吉沃特人。”皮提爾強裝鎮定,謹慎地開口試探道。
“是的,我確實不是。”
狄恩坦然承認,他環視了一圈倉庫,目光在三個面色各異的海盜頭目臉上一一掃過。
“按理來說,我不應該摻合比爾吉沃特內部的事務。不過嘛……鑑於諸位在上次的和談會議裡,似乎特別提到了我的存在,並且還以此為藉口,想要為難我的人。”
狄恩微微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所以,我覺得還是親自來一趟,和各位好好溝通一下比較妥當。”
“我們……提到你了?”
烏鴉那隻完好的獨眼眯了起來,聲音沙啞地反問道。
“呵呵,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狄恩輕笑,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幫助莎拉幹掉了普朗克的魔法師,就是我。”
倉庫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安靜得可怕。
皮提爾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幾下。
他就是那個召喚出數道火焰風暴,毀滅冥淵號的恐怖魔法師?
許久,老吹船長仗著幾分酒意和亡命之徒的兇悍,壯著膽子大聲質問,“我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小子說的話?!空口白牙,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你可以不信。”
狄恩輕描淡寫,一句話堵了回去。
媽的……這個小白臉!太囂張了!
老吹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來。他真的很想立刻拔出腰間的火槍,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腦門上來一下,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他憑什麼用這種無所謂的姿態走進這個決定比爾吉沃特命運的倉庫,然後還表現得像是這裡真正的主人一樣?!
然而,就在老吹即將拔槍的時候,另外一隻手卻從桌子底下伸了過來,緊緊地按住了他。
皮提爾衝著老吹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警告意味,示意老吹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狄恩將桌面的地圖重新鋪平,上面還殘留著皮提爾之前用墨水隨意塗抹修改的痕跡。
“今天我來,主要就是想和各位談談你們上次給莎拉重新劃分地盤的事情。”
狄恩說,“我們不會接受那種方案。”
“如果閣下真的是那位傳說中的魔法師的話……”
皮提爾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謙卑的語氣回答。
“那麼我們上次在和談會議裡提出的方案,自然可以全部作廢撤回!我們不會再對莎拉的地盤動心思,同時也承認你對除掉普朗克做出的貢獻。”
“不夠。”
狄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搖了搖頭,“遠遠不夠。”
“那你想怎麼劃分?”烏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不甘。
皮提爾一句話就把之前好不容易誆來的地盤送回去了,這讓他非常不爽。
狄恩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然後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
那個圓直接將整個藍焰群島,以及周邊所有大大小小的附屬島嶼,全都用代表著莎拉勢力的鮮豔紅色給圈了起來!
“這就是我的主張。”
狄恩隨手將羽毛筆扔在桌子上。
“你他媽的找死!”
老吹船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暴怒和屈辱,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般霍然站起身!
與此同時,他腰間那把早就上膛的火槍也已經“唰”的一聲拔了出來,穩穩地對準了狄恩的腦門!
狄恩扭頭看了老吹一眼,眼底有兩簇熾烈的焰光閃過。
詭異而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老吹手中那把由堅硬鋼鐵鑄造而成的火槍槍管,竟然軟趴趴地耷拉了下來。
不僅如此,整個槍身都開始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暗黃色光芒,彷彿下一秒就要融化成流動的滾燙鐵水。
“啊!!!我的手!我的手!”
老吹髮出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立刻扔掉了手中的火槍。
他那隻握槍的手已經被燙得通紅,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掉落在地上的火槍繼續被無形的高溫炙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變形。
“砰”的一聲悶響,槍管裡的子彈直接在內部炸膛,火星四濺,然後很快就縮成了一團焦黑的金屬疙瘩。
目睹瞭如此驚人的一幕,皮提爾心中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倉庫門口的兩名守衛也是瞠目結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這到底是一種怎樣匪夷所思的魔力操控水平?!
竟然能夠如此精準地將高溫施加在老吹的火槍之上,還控制得完美無暇。
他皮提爾就坐在老吹旁邊,卻連一絲一毫的燥熱之感都沒有察覺到。
更恐怖的是,對方壓根沒有施法前搖。
他能燒槍,就能燒人,鬼知道他會不會給自己也來個超高溫炙烤。
忽然,皮提爾腦子裡閃過一個靈感。
一個非常厲害的魔法師,而且名叫狄恩……
皮提爾將最近一段時間符文之地流傳的重大事蹟串聯起來,得出了一個猜想。
這個猜想是如此的荒謬,以至於讓皮提爾的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
皮提爾艱難地吞嚥著口水,嘴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
“您……就是那個來自德瑪西亞的狄恩?”
“是的。”狄恩點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皮提爾的臉色慘白,呼吸也急促了許多,但他還是咬著牙,繼續用帶著敬畏和恐懼的語氣開口。
“您是那位在艾歐尼亞打贏了七神之戰的狄恩?”
“是的。”狄恩又點了點頭。
皮提爾的身體晃了晃,感覺有些天旋地轉。
他用盡力氣和膽量,問出了那個最讓他恐懼的問題。
“您是……半神?!”
“是的。”狄恩再次,也是最後一次,點了點頭。
“呼……”
皮提爾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身體一軟,半癱著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一直在旁沉默觀察,試圖尋找機會的烏鴉徹底傻眼了。
半神……
剛剛還在嘶聲哀嚎的老吹也沒了聲音,他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鴨,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裡,臉上只剩下純粹的震驚和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