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脆弱的和平
美人魚酒館，這座在比爾吉沃特也算得上是地標性建築的酒館，此刻卻異常安靜。
往日震耳欲聾的喧譁和粗鄙笑罵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雨欲來的沉悶感。
酒館門口站著幾個眼神不善的彪形大漢，他們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嚇得旁人不敢靠近。
莎拉就站在酒館對面的街道陰影裡。
她摘掉頭上那頂寬簷三角帽，瀑布般的赤紅色長髮瞬間傾瀉而下，如同燃燒的火焰，在略顯陰沉的天色下份外鮮豔，
她低低地撥出一口氣，旋即抬頭看向面前這座建築。
酒館整體斑駁褪色，外牆的木板有不少已經腐朽開裂，破碎的玻璃窗戶搖搖欲墜，就像比爾吉沃特如今的局勢一般，脆弱不堪。
半年多之前，莎拉還只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賞金獵人。
那也是她人生中最窮途末路的狼狽時刻，沒有地盤，沒有勢力，孤身一人被普朗克的海盜船隊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但幸運的是，她在危急關頭遇到了一位強大神秘的魔法師。
那個男人以一種近乎摧枯拉朽的姿態，輕描淡寫地擊潰了普朗克引以為傲的無敵艦隊，並且最終幫助她親手終結了普朗克的性命，報了殺母之仇。
莎拉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個場景。
周圍的海盜船紛紛爆炸沉沒，木屑飛濺，普朗克的手下在海里掙扎，發出令人感到痛快的哭嚎聲。
此等景象如同末日天災，而始作俑者——那個年輕的德瑪西亞魔法師，他就站在船頭，表情淡然，任憑焰浪撩起他的額髮。
莎拉忽然就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當莎拉提著普朗克的頭顱返回藍焰群島時，整個比爾吉沃特都為之沸騰起來。
無數曾經生活在普朗克殘暴統治陰影下的民眾和被壓迫的小幫派，都將她視為推翻暴政的英雄！
舊秩序的象徵——普朗克死了，一個嶄新的比爾吉沃特時代即將來臨！
莎拉也憑藉著這份功績和民眾的擁戴，順理成章地接收了普朗克留下的大部分勢力和地盤，成為了比爾吉沃特新崛起的，最有權勢的大人物之一。
但很快莎拉就發現，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比爾吉沃特這潭渾水遠比她預料的更深。
盤踞在這片群島上的從來都不止普朗克一個海盜頭目。
那些過去因為懾於普朗克的兇威而暫時蟄伏的傢伙們，在普朗克死後立刻露出了貪婪的獠牙，他們的野心開始不受控制地迅速膨脹！
比爾吉沃特僅僅穩定了不到一個月，莎拉剛剛建立起來的新秩序就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挑戰！
一場規模浩大，波及整個比爾吉沃特的幫派大混戰爆發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死人，藍焰群島一片混亂。
每一個有點實力的老大都想趁著這個權力真空期搶奪地盤，擴大勢力，最終坐上那空懸已久的海盜王之位！
不過好在莎拉憑藉著過人膽識和狠辣手腕，勉強將局面暫時穩定了下來。
她與其他三位在混戰中脫穎而出的頭目達成脆弱的停火協議，暫時瓜分了比爾吉沃特的地盤，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四足鼎立的局面。
但莎拉內心很清楚，這種和平只是暫時的。
比爾吉沃特的這群渣滓，他們腦海裡對權力，財富和殺戮的慾望是永遠不會止歇的，這脆弱的平衡隨時可能被打破。
藍焰群島就像一個堆滿了炸藥的火藥桶。
今天這場和談會議有可能讓引線再延長一些，但也有可能讓整個火藥桶立刻引爆！
莎拉整理完思緒，她壓下心中的煩躁，邁步走向酒館旁邊一條通往後巷倉庫的隱蔽通道。
那裡是這次和談的地點。
倉庫門口，站著兩個如同鐵塔般的彪形大漢，他們穿著不同幫派的服飾，並非莎拉的手下。
兩人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冷酷，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著走近的莎拉，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敵意和審視。
“小夥子們，再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莎拉走到兩人面前停下腳步，微微昂起線條優美的下巴，“我就把你們的眼珠子挖出來，當泡菜罈子的塞子。”
比爾吉沃特一霸的威嚴自然而然地蔓延出來，那兩個原本氣勢洶洶的大漢，被莎拉的目光一掃，下意識地避開了眼神對視。
不過其中一個依舊硬著頭皮開口道。
“按照規矩，在進去之前，你必須解除武裝！”
“哦？規矩？”
莎拉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了嘲弄，“什麼時候比爾吉沃特也講起規矩了？”
她撩起自己華麗長袍外套的一角，露出了插在腰間槍套裡的象牙木槍柄。
“有膽子的話，就自己過來拿吧。”
說完，莎拉不再理會他們，腳步不停，徑直推開倉庫那扇沉重而破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門口那兩個看守最終還是沒敢對莎拉伸出手，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然後不甘地互相瞪了一眼。
倉庫內部的光線極其陰暗，只有幾縷光線從屋頂破損的木板縫隙中艱難地透射下來，勉強能看清裡面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難聞的氣味，那是海水，鐵鏽，劣質酒精，血液以及屍體腐爛後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地面上佈滿了油汙和不明血漬。
很難想象，決定著比爾吉沃特未來的會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舉行，誰知道這倉庫的地板下或者角落裡曾經埋葬過多少屍體。
或許這種充滿了背叛和死亡氣息的環境，才最符合某些人的心意吧？
倉庫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厚重方形木桌，桌子四周放著四把同樣厚重的靠背椅。
其中三把椅子上已經坐了人，他們似乎已經等候多時，只留出最後一個空位給姍姍來遲的莎拉。
莎拉的紅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眸在陰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著寒光。
她的視線緩緩從那三個的男人臉上依次掃過，將他們的表情和細微動作盡收眼底。
坐在左邊的是老吹船長。
這傢伙的形象就是個典型的海盜頭子。
他披著一件髒兮兮的皮夾克，露出裡面同樣骯髒的麻布襯衣，一頭亂糟糟的棕色長髮油膩地向後捋去，下巴覆蓋著濃密得幾乎看不到嘴唇的絡腮鬍，鬍子裡甚至還夾雜著一些食物殘渣。
他正翹著二郎腿，一隻穿著破舊皮靴的腳搭在桌子上，手裡還把玩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彎刀。
老吹船長以其貪婪，殘忍和反覆無常的性子而臭名昭著，燒殺搶掠背信棄義對他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行事風格堪稱小普朗克。
坐在正對面的，則是皮提爾·哈克爵士。
與粗魯的老吹截然不同，這傢伙看起來倒像是個出身高貴的體面紳士。
他的皮膚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異常蒼白，還有著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燦爛金髮，雖然莎拉一直懷疑那是假髮。
皮提爾身穿一件考究的深藍色平駁領西服，胸前口袋裡還插著深紅的絲綢手帕。
他正端著一杯紅酒慢條斯理地輕輕晃動，臉上露出溫和而虛偽的微笑。
“爵士”這個頭銜，在無法無天的比爾吉沃特顯得極其怪異和不合時宜。
但皮提爾·哈克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貴族後裔，他的家族憑藉著幾代人的陰謀算計和黑心貿易，積累了足以讓任何人都眼紅的鉅額財富。
如今的皮提爾早已不需要親自下場打打殺殺幹那些髒活了，他通常都是躲在幕後，透過收買利誘，以及一系列暗殺行動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也正因如此，皮提爾的心機最為深沉可怕，他有大把的時間來思考如何算計對手，是莎拉最討厭的那類人。
坐在右手邊的那個男人，則更加令人不安，他只有一個“烏鴉”的綽號。
烏鴉那是個身材幹瘦，皮膚黝黑的光頭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上那道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刀疤，這讓他的臉看起來如同被劈開了一般。
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皮甲，腰間掛著兩把造型奇特的鋸齒短刀。
與其他海盜不同，烏鴉似乎並不熱衷於追求財富或權力，他更像是一個純粹的施虐狂，以折磨和虐殺敵人為樂。
他經常會搞出一些極其血腥殘忍的場面，其手段之兇殘，甚至讓許多見慣了生死的比爾吉沃特海盜都感到不寒而慄。
此刻，烏鴉正用那隻完好的獨眼盯著莎拉，像毒蛇一樣陰冷，嘴角掛著一絲令人不舒服的殘酷笑意。
這三個傢伙，再加上莎拉自己，就是如今瓜分了比爾吉沃特大部分地盤和勢力的四大巨頭。
他們之間互相制衡，互相提防，共同維持著這座海港城市表面的和平秩序。
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妙啊……
莎拉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氛圍。
按照以往的慣例，這種四方會談，莎拉通常都是第一個到場，但今天這三個傢伙竟然全都比她先到了？
這絕非偶然。
“早啊，莎拉。”
最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是烏鴉。
“我沒什麼時間跟你們在這裡閒聊。”
莎拉直接徑直走到那張空著的椅子前坐下，將手中的三角帽隨意地扔在桌上。
“上次的和談會議才過去不到一個月，所有事情都談妥了。今天又把我叫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需要商量？”
“呵呵，莎拉還是這麼……嗯，直接。”
皮提爾慢條斯理地接過了話茬。
“你問得很好。沒錯，之前的和談會議我們確實就停戰協議達成了一致。而且這一個月來，大家都履行得非常好，比爾吉沃特難得地沒有爆發任何大規模衝突火併，不是嗎？”
旁邊的老吹船長和烏鴉聞言，都象徵性地點了點頭。
“但是。”
皮提爾話鋒一轉，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下，拿起一個黑色卷軸在桌面上緩緩鋪開。
那是一張繪製精美的比爾吉沃特群島勢力範圍全貌地圖。
地圖上用四種不同顏色的墨水清晰地勾勒出幾人目前各自掌控的地盤範圍。
“上次會議，我們只討論了停戰。這一次，我們想討論的是地盤的重新劃分。”
“地盤劃分？”
莎拉眼眸微微眯起，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這是一個敏感且危險的話題，非常容易擦槍走火……
“現在的勢力範圍是大家憑本事打下來的，有什麼值得重新討論的？”
“哦，當然有值得討論的地方。”
皮提爾拿起一支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屬於莎拉的那片紅色的區域上，隨意塗抹修改起來。
他將原本屬於莎拉的大片港口，街道和富饒區域划走，只給她留下了一小塊靠近外海相對貧瘠的區域。
做完這一切，皮提爾才抬起頭，微笑著看向臉色已經陰沉下來的莎拉。
“我們三人一致認為，這樣劃分才更合乎比爾吉沃特的規矩。”
“皮提爾，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其實你還挺適合去馬戲團表演喜劇的。”
莎拉的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剛才這番話一定能把臺下的觀眾逗得前仰後合，你自己卻還能保持不動聲色，這是一個非常寶貴的品質。”
“這可不是喜劇，小女孩。”
烏鴉的聲音陰惻惻的，“這是我們三個共同的決定。”
“哦？共同的決定？”
莎拉身子向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那就是說你們三個是鐵了心，要聯合起來跟我開戰了？”
“不不不，莎拉，你誤會了。”
皮提爾立刻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連連擺手，“我們怎麼會想開戰呢？戰爭只會帶來死亡和破壞，那會死很多人的，你明白嗎？我們比任何人都珍惜比爾吉沃特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我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戰爭。我們想要的是公義。”
“公義？”
聽到這個詞從皮提爾嘴裡說出來，莎拉幾乎要被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