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忠義
“劫,清醒過來!”
慎用力給了劫一巴掌,將他從回憶中打醒,慎用冷厲的目光逼視著劫,“為什麼要殺了父親!”
“咳……咳咳咳咳……”
劫抹去了嘴角的血跡,他低聲道:“因為……我想要保護艾歐尼亞這片土地。”
“戰爭爆發的時候,你跟我一樣都看到了人民所遭受的苦難。想要阻止殘暴的侵略者,我就必須變得更強,所以我才要深入均衡寺廟的禁地奪取暗影魔法……但苦說大師卻想阻止我。”
“你在說謊!”
慎毫不猶豫地反駁道:“當時的你根本就沒有這麼冷血,哪怕父親阻止你奪取暗影魔法,你最多也只會擊敗他,而不是殺了他!”
“更何況,一開始帶領人民抗爭的是我,最先襲擊諾克薩斯軍營的人也是我。你甚至還在父親面前幫我打掩護,直到後來父親發現了我的所作所為,才嚴禁均衡教派參與戰爭。”
“因為我嫉妒苦說大師對你的偏愛,我想要獲取更強的力量來證明自己!”劫盯著慎的眼睛。
“你又在說謊,你能用這種蹩腳的理由騙其他人,但你騙不了我。”
慎再一次揭穿了劫的話術,“父親對待我們兩個根本毫無差別,你心知肚明!”
“該死的,你想證明什麼?慎?你到底想要聽什麼?你想聽我親口說我是清白的,你父親的死只是個意外麼?”
劫有些惱怒,“不管我殺你父親的理由是什麼,他都已經死了,不是嗎!再去追究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既然想報仇,你不如現在就給我的脖子來上一刀!”
“當然有意義,因為我不相信你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我用觀星之眸看過你,劫。我仔細審視了你無數遍!你的靈魂很純淨,你是做不出那種事的!”
慎捏著劫的下巴,“那一天在均衡寺廟的禁地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劫默默偏離了目光,不再與慎對視。
良久,他虛弱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慎,我們當時的想法都很相似,我們都想靠自己的力量擊退諾克薩斯侵略者。但正是因為太相似了,所以我不得不行此險道……”
“什麼意思……”慎微微皺眉。
“當我取得暗影魔法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了苦說大師說的是對的。一旦均衡教派參加戰爭,那麼整個門派必然會因此變得墮落,淪為傭兵團,門閥,或者賞金殺手,就跟現在的影流教派一樣……”
“所以我必須跟均衡徹底切割,創造出一個新的門派,一個世俗的門派……但你想想看,如果我只是忤逆苦說大師,或者擊敗苦說大師,以當時你年輕氣盛的心態,毫無疑問你會加入我,連帶著其他內心不堅定的均衡弟子也會加入我。”
“那樣一來,均衡教派就徹底完了,門派的未來會因為我們兩個的出走而分崩離析,我不願,也不能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了保住均衡,我必須成為你們的死敵,這樣即便我離開了,但你依舊能帶著均衡的信眾走下去。”
”所以在禁地的陰影裡,我才假裝聽從了苦說大師的勸導,回心轉意。在他對我放鬆警惕的時候,我一刀刺進了苦說大師的心口。是的,我殺了苦說大師……這就是原因。”
隨著劫的講述完畢,漆黑的夜裡,街巷寂靜無聲。
有那麼一瞬間,劫真的以為慎會動手殺了自己,就連狄恩跟凱隱也都做好了戰鬥準備。
但最終,慎的手還是鬆開了。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牆上,觀星之眸的熾烈光芒逐漸變得贏弱。
“我知道,我辜負了你的友情。但那個時候我們都很迷茫,我們都只能靠自己的直覺去挽救艾歐尼亞……而我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劫的眼神遊離,”我依然奉行著均衡之道,只不過不再是雙域的均衡了,而是整個艾歐尼亞的均衡。千年來的和平已經讓人們忘記了鬥爭為何物,以至於敵人找上門時,我們竟然任由其屠戮……”
“所以必須要有暴力組織的存在,必須要有我這樣離經叛道的人存在,為了艾歐尼亞,我願意變成殺手跟刺客,即便身上沾血也無妨,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土地。”
“抱歉,慎。”
良久,慎才低聲道:“父親臨死前……有沒有說什麼?”
劫微微一愣,接著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
慎的站姿愈發彎曲,劫想上去扶他,但慎卻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就這一次……我放過你,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慎的聲音充滿痛苦,“燼的事,不用影流教派插手,我會親自解決他!”
“慎……跟影流教派合作,我們可以更快地抓住燼,我保證影流的作風不會侵染均衡……”劫努力勸說。
“滾吧!”慎的低吼宣告著他的耐心已經耗盡。
劫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他最終也只是捂住胸口默默後退幾步,凱隱迎上來站在劫的身後。
陰影流動,暗潮洶湧。
少頃,劫跟凱隱一同化作黑水,融入了地面。
“慎……”
狄恩用肩膀支起了慎的半邊身子,這個威武雄壯的男人此刻就像被抽掉了骨頭。
慎倚靠住狄恩,胸腔裡隱隱作痛。
情感驅使著慎復仇,但理智告訴他,劫說的確實是對的。
如果當初劫只是取走暗影魔法擊敗父親,那麼自己真的有可能會跟著劫一同叛離寺廟,創立影流。
那樣的話,均衡確實存活不到今天,門下的弟子恐怕早就作鳥獸散了。
吉雍道。
村莊周圍的山坡。
在層層樹影的遮掩下,那個修長的黑影幾乎不可能被察覺。
此刻,他主動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那張慘白的面具在夜晚更顯驚悚。
當燼看到劫跟凱隱撤退之後,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冷漠而輕佻的聲音在面具下響起。
“可惜……我費盡心人讓你們兩個小人兒聚集在一起,你們卻不自相殘殺,看來期望是落空了……”
燼搖搖頭,接著又低笑起來,“不過沒關係,一場大戲正在醞釀,一副極美的畫卷即將展現,到那時候,不管是劫還是慎……都阻止不了我!”
……
均衡寺廟。
一方偏殿。
阿卡麗端著托盤,上面有三杯熱茶。
她將其中一杯放在狄恩面前,然後盤腿坐下。
“慎還在密室裡嗎?”阿卡麗輕聲問。
狄恩點點頭,他雙手捧起茶,微抿一口。
清新的香氣讓他緊繃了大半夜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
“唉……別說慎了,連我都覺得劫說的有些道理。”
阿卡麗低低地嘆息道,“哪怕慎這麼引導我,我都剋制不住地背離了均衡之道,按照自我的意志行事。當年劫要是作風沒有那麼極端,他振臂一呼,估計我現在也是影流教派的一員了。”
“在世俗衝擊面前保持超然物外的心境,的確很難,慎為均衡付出了很多。沒有他,雙域平衡恐怕早就被打破了。”
狄恩又抿了一口茶,“艾歐尼亞是個複雜的地方啊……不僅要考慮精神領域跟物質世界的平衡,同時還要兼具這片土地政治勢力的平衡,大家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均衡,存乎萬物之間。
“狄恩,你一定要繼承艾歐尼亞之魂。”
阿卡麗將掌心覆在狄恩手背上,“這股強大的力量一定不能落入心懷不軌之人手中。”
“放心吧,我會的。”
狄恩點點頭,他拿起剩下的那杯熱茶,“我進去看看慎。”
密室之內,慎的背影巍然不動,一個狹小的視窗正對著他,可以從中望見天際翻卷的流雲。
他的觀星之眸始終盯著太陽將升未升之處。
狄恩坐在慎的身邊,將熱茶放在楓木地板上。
“抱歉,今天讓你看了笑話。”慎低沉的聲音響起。
狄恩搖搖頭,“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劫是你的執念……”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
慎的聲音有些茫然,“劫犯下了如此之多的殺孽,按理來說,他的靈魂體應該跟他的魔法一樣,充斥著陰暗的灰霧……但我今天看他,他的靈魂依舊保持著澄澈純淨,一如當年我見他那般。”
“赤子之心麼?”
狄恩無聲地笑,“慎,你忘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什麼?”慎不解道。
“是誰把燼放出來的?”狄恩盯著慎的雙眼。
慎一怔。
是啊,他今天見到劫,光想著質問他當初大開殺戒的動機,卻忘了這個最本質的問題。
是誰把燼放出來的?
世界上一共就只有三個人知道燼被關在哪。
慎,劫,苦說大師。
思考良久,慎有些猶豫地道,“是劫不小心把燼的位置透露出去了?”
“不太像吧?看劫的樣子,他似乎比你還要痛恨燼,他沒悄悄找上門去給燼上點私刑就不錯了,又怎麼會把燼的位置說出去。”狄恩說。
“那……是我說夢話的時候不小心傳出去了?”慎開始懷疑自我了。
“你覺得可能嗎?”
狄恩斜了慎一眼,“納沃利兄弟會天天派人守著你睡覺?”
“那到底是誰?”慎徹底糊塗了。
“其實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狄恩緩緩地道:“一共就三個人,當排除所有其他的可能性,最後剩下來的,不管多麼不可思議,那也一定是真相。”
“但是剩下來的那個更加不可能,不是麼?”
慎已經知道狄恩想要說什麼了,“父親早就死了!”
“你見到過他的遺體麼?”狄恩說。
這一句話讓慎瞬間驚醒,他內心劇顫,“我……”
的確,慎沒有見到苦說大師的最後一面,他甚至連苦說大師留下了什麼遺言都要問劫。
當年慎趕回教派之後,只聽到人人都在說苦說大師被劫殺了,而劫也坦然承認了。
但這麼多年來,慎卻從未見到過父親的遺體,也沒人親眼目擊到均衡寺廟禁地裡的情況。
一陣惶恐之感從內心深處席捲了慎,他的拳頭猛然握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苦說大師對劫的恩情,說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了,你真的覺得劫在親手殺死這樣一個人之後,還能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麼?”
狄恩的聲音在慎的耳畔響起,“你注意到劫的眼神了麼……他說起自己為什麼要殺死苦說大師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敢看你。他在猶豫,他在逃避,因為他怕你識破……”
“當他說完之後再看向你,我甚至都無法用言語描繪劫的眼神有多複雜……他真的對你藏了很多事,不是為了騙你,而是為了遵守某個約定。”
“劫為了這個約定,寧願放棄跟你的深厚友情。這世上還能有誰讓他這麼做?慎,你想一想,你好好想一想……”
“你現在還認為剩下的那個選項,真的是不可能的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慎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句話不單單是在質問劫……也是在質問自己的父親!
為什麼,父親跟自己最好的兄弟要聯合起來欺騙自己……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
……
影流教派。
地下秘密洞穴。
劫靠在石座上,他摘下面具,疲憊地嘆了口氣。
跟刺客慣有的陰狠面相不同,劫蒼白的髮色下是一張清秀的臉頰,他沉默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像個靦腆的大男孩。
“師父。”
凱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提著巨鐮走進洞穴。
“你今天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告訴那個眼睛發光的慎,他所痛恨的燼正是他最尊敬的父親放出來的——苦說。”
“沒有這個必要。”
劫用力捏著鼻根,“既然答應了苦說要保密,那我就一定會做到,這也是我一直在教你的——忠義。”
“可師父你的忠義幾乎讓你送了命,我差一點就殺向慎了。”凱隱依舊不解。
劫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聊,“今晚燼沒有在吉雍道現身,其他地方呢,有沒有他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