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蒙恬至
馬遂入弓月城時,天色已經暗了。
城門只開了半扇,守門的校尉驗過馬遂的令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支殘破的運糧隊,臉色變了一變,沒敢多問,匆匆放行。
糧車碾過城門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馬鐵被兩個士兵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腿上的傷用粗布裹著,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褲腿。
李嗣業正在城頭的敵樓上。
弓月城不大,站在敵樓上能看清城中每一條街巷,他手扶欄杆,看著馬遂的糧隊從南門進來,眉頭微微皺著。
糧隊本該午後就到,遲了整整半日,必然是出了事。
馬遂登上敵樓時,李嗣業已經屏退了左右。
“遇襲了?”李嗣業沒有寒暄,直接問。
馬遂點頭,把事情的經過扼要說了一遍。從苻黃眉率人伏擊糧隊,到魚遵、強懷圍殺馬鐵,再到自己與苻黃眉交手、金箍套肩、對方扯箍斷骨而退,一字不漏。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那枚被苻黃眉扯斷的金箍,放在桌上。
金箍已經變了形,可上面的符文還清晰可辨,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金光。
李嗣業拿起金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面色越來越沉。
“苻黃眉。”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沉吟道,“張遼當初殺苻堅沒剿滅乾淨,如今讓他殺回來了,早知道參張文遠一本,他沒殺了的人,如今給我添麻煩。。”
李嗣業放下金箍,走到輿圖前,目光在碎葉路中段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困守弓月城,打不開局面。”李嗣業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馬遂說,“楊林圍了我們快半個月了,攻又攻不下,退又不能退。現在苻黃眉又抄我們的糧道,若糧道真被他掐斷了,弓月城就是一座死城。”
馬遂沉默了一會兒,道:“將軍,苻黃眉雖然退了,可他的舊部散落在天山南北,熟悉地形,來去如風。今日劫糧不成,明日還會再來。我軍被困在城中,糧道越來越長,守得了一時,守不了一世。”
李嗣業點頭,正要說些什麼,敵樓的木梯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上來稟報:“將軍,城外來了一個人,自稱是蒙恬將軍帳下信使,有要事求見。”
李嗣業和馬遂對視了一眼。
“蒙恬?”李嗣業挑眉,“他不是在北地嗎?”
親兵道:“來人說,蒙將軍奉朝廷軍令,已經率軍西進,先鋒不日便到弓月城。”
李嗣業愣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容來得很快,像是陰了好幾天的天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讓他上來。”
來人是個精幹的年輕軍校,風塵僕僕,進帳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好的軍報。
李嗣業拆開看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看完之後將軍報遞給馬遂。
“你自己看。”
馬遂接過去掃了一遍,抬起頭來,眼中也露出一絲詫異:“蒙恬率兩萬精騎,先行北上,沿熱海道迂迴,已經過了伊麗河上游。先鋒黃金火騎兵三千,由商羊率領,明日午前便可抵達弓月城。”
李嗣業把軍報往桌上一拍,轉頭對馬遂笑道:“搶功勞的來了。”
話雖這麼說,可他語氣裡沒有半分不滿,反而有一種鬆快的東西。
李嗣業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弓月城和庭州之間重重劃了一道線。
“蒙恬來了就好。”李嗣業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楊林圍我們,靠的是兵多。蒙恬從北面來,正好抄他的後路。他若不走,就被我們前後夾擊;他若走,弓月城之圍自解。”
他頓了頓,手指從弓月城繼續向西,落在庭州的位置上。
那裡是楊廣的行宮所在,是整個西域楊氏勢力的心臟。
“可這還不夠。”李嗣業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楊林只是一條看門狗,打跑了狗,主人還在。我們要的是楊廣本人。”
馬遂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楊廣在庭州,手握十萬大軍。可他這個人,好大喜功,又自恃勇武,我們若把楊林打得太狠,他必然坐不住。”李嗣業的手指在庭州上敲了一下,“我要逼他出來。”
“怎麼逼?”
“先解弓月城之圍,讓蒙恬去對付楊林。楊林一敗,庭州震動。到時候我率一支精兵,從弓月城向西,直插庭州與碎葉之間的咽喉要道,切斷楊廣和碎葉的聯絡。楊廣若看著碎葉的楊侃被蘇烈慢慢磨死,他就不是楊廣了。他一定會親率大軍來救碎葉,或者來奪回弓月城。”
李嗣業轉過身,看著馬遂,眼中映著燭火,亮得逼人:“只要他離開庭州,離開他的十萬大軍,我們就有機會。擒賊先擒王,楊廣若被我們拿了,西域一戰可定。”
敵樓外的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晃。
李嗣業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投在輿圖上庭州的位置上,像一隻手按在了那顆心臟上。
馬遂看著李嗣業,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去替你盯著苻黃眉。苻黃眉左肩已廢,短時間內不能再戰。可他的舊部還在,魚遵和強懷也都還活著。這些人不除,糧道始終不安全。”
李嗣業拍了拍他的肩:“有勞了。”
馬遂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木階上漸遠。
李嗣業獨自站在敵樓上,重新望向西邊。庭州的方向,夜空沉沉,看不到一絲燈火,可他知道,那座城裡駐紮著楊廣的十萬大軍,駐紮著苻黃眉的殘部,駐紮著西方佛門的影子。
李嗣業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軍報,嘴角微微揚起。
明日午前,弓月城的城門就要為這支黃金火騎兵開啟了。
李嗣業把手按在輿圖上,掌心的溫熱滲進羊皮紙裡,他的目光從弓月城移向庭州,又從庭州移向碎葉,最後落在整條碎葉路上,像在看一盤已經布好的棋。
楊廣,你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