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6章 燃燈道人
賈復和姜松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掠過一絲凝重。
楊林說“還沒輸”,可他已經打不動了,這是明擺著的事實,那麼,他憑什麼還站在這裡?
就在這一瞬間,戈壁灘上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風向轉變,而是驟然之間,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天地間所有的氣流。
暮色中浮動的沙塵定在半空,戰馬噴出的鼻息凝成一團白霧懸在唇邊,連賈復和姜鬆手中的兵器都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迫,那壓迫從後軍方向漫過來,無聲無息,卻比千軍萬馬的喊殺聲更重。
楊林背後的隋軍陣中,一騎緩出。
那是一個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騎一匹瘦骨嶙峋的青驢,面容枯瘦,雙目半闔,腰間掛著一盞銅燈,燈油乾涸,燈芯焦黑,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從道觀裡走錯了路的老道士,可他的出現,讓五千隋軍同時屏住了呼吸。
燃燈道人。
賈復的瞳孔驟縮,他看不清那老道的修為,可他能感覺到——那一股氣息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漫過來的,像是古井裡的水,表面不動,底下卻藏著萬丈深寒。
姜松的槍尖微微顫了一下,那是他握槍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他立刻將槍身一緊,五指扣死,強行壓住那股從心底升起的寒意。
楊林策馬後退了一步,兩根囚龍棒收起,他回頭看了燃燈一眼,微微頷首。
燃燈道人沒有看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拍了拍青驢的脖頸,那驢子便停在了原地,不前不後,恰好立在隋軍陣前百步之處。
“楊林,”燃燈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鏽,不響,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你去吧。”
楊林沒有多言,撥馬便走,他的背挺得依舊筆直,可韓虔在陣前看得分明,王爺策馬回陣時,握韁的左手在微微發抖,那是力竭之後的顫抖,一個六旬老將拼盡全力後的餘震。
楊林回到陣中,翻身下馬,將兩根囚龍棒往地上一插,沉聲道:“韓虔。”
韓虔立刻上前:“王爺。”
“一字長蛇陣,即刻調整,陣頭轉向東南,陣尾收攏,兩翼弓弩手壓住城頭。”楊林一邊說,一邊解下頭盔,滿頭白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城中李嗣業用兵不在本王之下,他見本王回陣,必會出城反擊,你帶三千人,列鋒矢陣,給本王鑿他的正面。”
韓虔抱拳應聲,轉身大步而去。
城頭上,李嗣業早已看到了這一幕。
他扶著城垛,目光越過戈壁灘上對峙的三人,落在隋軍陣中那個灰白道袍的老者身上。
李嗣業的眉頭皺得很深,他征戰半生,見過的能人異士不少,可那個騎青驢的老道給他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陌刀兵。”李嗣業忽然開口。
身後的傳令兵立刻上前。
“四個都尉,一千兩百柄陌刀,城下列六出花陣。”李嗣業的手從城垛上收回,按在腰間的橫刀刀柄上,“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顧,陣膽在中間。六出花陣分六瓣,每瓣之間留缺口,蛇頭進來就絞,蛇尾進來就斷。”
傳令兵飛奔下城。
城門再次開啟,但這一次出來的不是賈復和姜松。
一千兩百名陌刀手從城門中魚貫而出,人人手持一柄丈長的陌刀,刀身兩面開刃,重達十五斤,刀柄長三尺,刀刃長七尺,一柄陌刀豎起來比人還高。
這些士兵身披重甲,列成六瓣花形,每瓣兩百人,花瓣之間留出通道,整體像一朵鐵鑄的巨花綻放在弓月城下。
李嗣業親自出城,站在六出花陣的正中,手中橫刀一豎,陣型立定。
韓虔的三千鋒矢陣已經壓了上來。
鋒矢陣如一支鐵箭,箭頭是三百重甲騎兵,箭身是兩千七百步卒。
韓虔親自帶隊,衝在最前方,他的目標很明確——鑿穿六出花陣的中心,把李嗣業逼回城去。
可六出花陣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鋒矢陣的箭頭撞上六出花陣的瞬間,六瓣花形忽然合攏,陌刀手從兩側的缺口湧出,將鋒矢陣的箭身攔腰截斷。
陌刀揮舞起來的時候,戈壁灘上的暮色被切割成一片片碎片,刀光如雪,一柄陌刀劈下,連人帶馬都能斬成兩段。
鋒矢陣的前軍被困在六出花陣的中心,韓虔衝鋒受阻,身後的步卒又被合攏的花瓣擋住,陣型頓時大亂。
李嗣業站在陣中,橫刀一指:“合!”
六瓣花形再次變化,每一瓣的陌刀手向內收縮,將韓虔的前軍壓成一團。
韓虔在亂軍中奮力衝殺,他的刀法不弱,連斬數名陌刀手,可陌刀兵結陣而戰,一人倒下,身後立刻有人補上,刀陣如牆,推不動,鑿不開。
城下殺聲震天,陌刀與鐵甲碰撞的聲音沉悶而密集,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而城外的戈壁灘上,另一場戰鬥已經開始了。
燃燈道人坐在青驢上,沒有動。
賈復和姜松卻同時感到了一股壓力,那壓力像潮水一樣漫過來,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賈復的銀月盤龍戟向前一遞,戟尖直指燃燈面門,這一戟比方才對楊林時更快,更狠,因為他知道這個老道比楊林可怕十倍。
燃燈沒有躲。
賈復的戟尖刺到燃燈面前三尺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賈復收手,而是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戟尖——空氣中彷彿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戟尖刺上去,銀月盤龍戟的杆身瞬間彎成弓形,卻無法再進一寸。
賈復瞳孔驟縮,雙手握戟,全力向前一推。
轟的一聲,那股無形的阻力碎了,可賈復的虎口也被震得鮮血淋漓,他顧不上疼痛,借勢側身,銀月盤龍戟橫掃而出,戟尖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斬向燃燈的腰際。
與此同時,姜松的槍也動了。
子母斷魂槍從另一側刺出,槍尖無聲無息,直奔燃燈的咽喉。
姜松這一槍沒有留手,因為他知道面對這樣的對手,留手就是找死。
五虎斷魂槍的殺招傾瀉而出,一槍接一槍,槍槍指向燃燈的要害。
燃燈依舊沒有動,他枯瘦的手指抬起來,在身前輕輕一劃。
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賈復的戟和姜松的槍同時陷入了一股泥沼般的滯澀之中。
那感覺比方才的無形牆壁更難受,兵器像是在水中揮動,每一寸推進都要耗費十倍的力氣。
燃燈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那雙半闔的眼睛裡,瞳孔灰白,像兩潭死水,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賈復和姜松心頭髮沉的重量。
“漢室氣數已盡,你們二人,何必逆天而行。”
賈復咬著牙,戟尖顫抖著向前推進,他的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戟杆往下淌,可他笑了,那笑容和他面對楊林時一樣,冷意底下壓著一股子狠勁。
“老道士,”賈復說,“漢室氣數盡不盡,不是你說了算。”
姜松沒有說話,他的槍尖也在向前推進,槍身彎成一個弧度,可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子母斷魂槍的槍意在他周身流轉,隱隱有風雷之聲。
燃燈看著他們,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像是一個老人對兩個不懂事的孩子感到失望。
可嘆完這口氣,燃燈道人抬起了手,枯瘦的手指在腰間那盞銅燈上輕輕一彈。
鐺。
一聲脆響,銅燈上的燈芯忽然亮了。
一朵豆大的火苗在焦黑的燈芯上跳動,火光微弱,可那一瞬間,賈復和姜松同時感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火苗的顏色不對,不是尋常火焰的橘紅,而是一種慘淡的琉璃色,像是凝固的光,又像是流動的冰。
“劉璋既滅東方佛教,”燃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何必要將手伸到西方的極樂世界。”
話音落下,那朵琉璃色的火苗猛地一跳。
燃燈將銅燈向前一推,燈盞傾斜,那朵琉璃火從燈芯上脫落,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姜松而去。
琉璃燈。
姜松的瞳孔猛縮,那一瞬間,他的五虎斷魂槍連刺十三槍,槍影層層疊疊,在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網。
可那琉璃火穿過槍影,像穿過一張紙,無聲無息,不偏不倚,直取姜松的面門。
賈復大吼一聲,銀月盤龍戟全力橫掃,戟尖劃出一道銀弧,撞向那道流光。
轟的一聲,流光偏了一偏。
姜松借這一瞬間的遲滯,白龍駒猛地人立而起,姜松整個人向後仰倒,幾乎貼在馬背上。
流光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去,他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臉上的汗毛被燎了一片。
可那道流光沒有消失。
它在空中拐了個彎,像一條活著的火蛇,再次掉頭,朝著姜松的後背追來。
姜松伏在馬上,槍尖向後一挑,試圖再次格擋,可這一次他的槍尖還沒有碰到流光,那火焰忽然暴漲,化作一片琉璃色的火幕,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賈復的馬衝到姜松身前,銀月盤龍戟高舉過頂,他要用自己的戟和身體擋住這片火幕。
可就在火幕即將落下的瞬間,弓月城頭忽然響起一聲弓弦的顫響。
一支箭破空而來,箭身上裹著一層淡淡的銀光,穿過暮色,穿過沙塵,準確無誤地射中了那片琉璃火幕的中心。
轟的一聲,火幕炸開,化作漫天流螢,消散在戈壁灘的夜風之中。
燃燈道人的青驢後退了一步。
燃燈抬起頭,灰白的瞳孔望向弓月城頭。
城樓上,一個身穿玄色戰袍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弓,弓身漆黑,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剛毅,一雙虎目在暮色中亮得像兩顆寒星。
他站在李嗣業方才站過的位置上,身後是一面赤色的大纛,大纛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字。
漢。
燃燈道人的嘴角微微一動,那張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表情。
“有意思。”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