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賈復+姜松vs楊林
楊林的人馬是第三日黃昏抵達弓月城外的。
五千精銳在碎葉路東側列開,靠山王的中軍大纛立在陣前,赤底黑字,一個斗大的“楊”字在暮色中沉甸甸地壓著。
楊林沒有急著攻城,他下了馬,站在一塊隆起的高地上,拄著兩根囚龍棒,眯眼打量著弓月城的城防。
城頭上的漢軍旗幟換成了赤色,李嗣業的將旗在城樓正中獵獵翻卷,城牆上的守軍並不慌亂,垛口後弓弩手的身影穩穩當當,一看便知是百戰之餘的底氣。
楊林看了一陣,忽然笑了。
“李嗣業倒是穩當。”他嗓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磨了數十年的沙啞力道,“城防修得滴水不漏,強攻討不了好。”
楊林轉身,囚龍棒在地面上一頓,兩根各重一百五十斤的鐵棒撞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驚得近旁戰馬嘶鳴。
楊林九尺的身軀立在暮色裡,兩道黃眉下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
“傳令,全軍依長蛇陣形展開。”
韓虔幾乎是立刻就衝了上來,他是楊林帳下最信任的副將,跟了靠山王十幾年,從未違過他的軍令,可這一次對方單膝跪在楊林馬前,聲音壓得極低卻急:“王爺,不可!”
楊林低頭看他。
韓虔嚥了一口唾沫,道:“碎葉路東面全是開闊戈壁,一字長蛇陣講究首尾相顧,可漢軍若從兩翼包抄,我們陣形拉得太長,收不回來。這是其一。”
韓虔抬頭,額頭上已經沁了汗:“其二,王爺——賈覆在弓月城中,雲天彪、風會,兩個人加一塊,被他一杆戟殺了。張須陀手下的敦煌戍主,據說是被姜松一槍挑於馬下。這兩個人,隨便哪一個,都是萬夫不當之勇。”
韓虔的聲音更低了些:“王爺年過六旬,囚龍棒雖重,到底是短兵器。賈復的盤龍戟長逾丈二,姜松的槍法號稱姜家五虎斷魂槍,遠近皆能。王爺若是一對一,或許還能憑經驗周旋;可一對二……”
韓虔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楊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一根囚龍棒扛在肩上,棒頭的龍頭在暮色中泛著暗金的光澤。
楊林低頭看著韓虔,黃眉下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可嘴角卻慢慢牽起來,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
“韓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韓虔一愣:“十三年。”
“十三年。”楊林點了點頭,“那你應該知道,本王這輩子,就剩下這麼一個毛病了。”
楊林抬起頭,望向弓月城頭,城頭上的漢軍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似乎有人在城樓上走動。
楊林的目光穿過暮色,落在城樓方向,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對手。
“武痴。”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說自己,語氣裡沒什麼慚愧,反而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坦然。“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到老了,聽說天下還有這樣的高手,不見一面,不打一場,死了閉不上眼。”
韓虔還要再勸,楊林已經抬手止住了他。
“本王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楊林說,“放心,燃燈道人在後軍。”
韓虔猛地抬頭。
燃燈道人。
這個名字在隋軍之中流傳不廣,可韓虔是楊林的心腹,他見過那個人——一個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面容枯瘦,雙目半闔,平日裡坐在後軍帳中一動不動,像個活死人。
可楊林對他極尊敬,每次見到都要先行禮,口稱“老師”。
韓虔不知道此人從何而來,只知道楊林在出發前,燃燈道人只說了一句話:“你去叫陣,我在後面。”
“有他在,”楊林淡淡地說,“本王死不了。”
韓虔咬著牙,終究沒有再說話,他站起身,後退兩步,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去傳令。
楊林策馬向前,兩根囚龍棒在手中轉了一圈,棒頭的龍頭在空中劃出兩道暗金色的弧光。
五千隋軍在他身後緩緩展開,一字長蛇陣在戈壁灘上拉開,陣頭朝東,陣尾朝西,綿延數里。
陣膽處騎兵勒馬橫刀,兩翼的弓弩手已經將箭矢搭上了弦。
楊林獨自一人策馬出陣,立在弓月城下。
他仰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上了城頭。
“賈復!姜松!”
“靠山王楊林,請二位出城一戰。”
城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賈復的聲音從城垛後響起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楊林?你多大年紀了,還來陣前叫戰?”
楊林哈哈一笑,兩根囚龍棒在手中一碰,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他長身坐在馬上,九尺的身軀穩穩當當,兩道黃眉下的眼睛亮得灼人。
“年紀大了,手更穩。”楊林道,“聽說你們漢軍中,賈復一戟挑殺雲天彪,姜松一槍刺死敦煌戍主。本王今日來,就是想看看,是你們的戟快,還是本王的棒沉。”
城頭上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城門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一匹白馬,通體雪白,馬首高昂,四蹄踏地如飛,馬上之人身形精悍,玄色戰袍外罩半身皮甲,手中銀月盤龍戟在暮色中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正是賈復。
他身後緊跟著一匹白龍駒,馬上之人身量不高,面容沉靜,手中提著一杆丈八亮銀槍,槍身烏黑,槍尖雪亮如星——姜松。
二人策馬出城,一左一右,在楊林面前十餘步處勒住。
賈覆上下打量了楊林一眼,目光落在那兩根囚龍棒上,棒身盤著金龍,棒端龍頭鑄著雙角,魚尾三岔的柄端握在楊林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裡,沉穩得不像話。
賈復的嘴角動了動,那笑容裡帶著他慣有的冷意,可這一次,冷意底下有一絲認真的光。
“老爺子,你這棒子,不輕。”
楊林道:“一根一百五十斤。兩根,三百斤。”
賈復點了點頭,手中銀月盤龍戟微微一轉,戟尖下壓,他側頭看了姜松一眼。
姜松沒有看賈復,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楊林的坐姿上。
楊林坐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雙肩微沉,兩根囚龍棒一前一後,左手棒橫在身前,右手棒垂在身側,看似隨意,實則攻守兼備。
這是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人才會有的架勢——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每一寸肌肉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姜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練的是雙手兵器。”姜松低聲道,“左棒守,右棒攻。可他一上來就把兩根棒都放在身前,這是要同時進攻。”
賈複道:“那就別讓他攻。”
話音未落,賈復的馬已經衝了出去。
鰲頭登山雪四蹄翻飛,賈復伏在馬上,銀月盤龍戟平舉,戟尖直指楊林面門。
這一衝快如閃電,銀色的戟尖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楊林動了。
他左手囚龍棒猛地一抬,棒身橫掃,鐺的一聲巨響,盪開了賈復的戟尖。
賈復虎口一震,心中微驚,這老頭的力氣竟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大,這一棒掃過來,像是被一堵牆撞了一下。
可賈覆沒有退,他借力撥轉馬頭,銀月盤龍戟反手一挑,戟尖從下往上撩向楊林的肋部。
這是單手十八挑的起手式,又快又刁,尋常武將根本反應不過來。
楊林卻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招,他右手囚龍棒向下一沉,棒頭的龍頭正好砸在戟杆上,鐺的一聲,賈復的戟被砸得向上彈起,偏離了方向。
同時楊林的左手棒已經收回,橫在身前,封住了賈復可能的第二擊路線。
賈復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老頭的招式不花哨,可每一棒都恰到好處地卡在他的戟路上,像一堵活動的鐵牆,推不倒也繞不過去。
就在這時,姜鬆動了。
白龍駒無聲無息地加速,姜松的丈八亮銀槍從側面刺出,槍尖帶著一道冷冽的銀線,直奔楊林的腰肋。
這一槍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快得像從空氣中直接長出來的一樣。
姜家五虎斷魂槍的殺招,講究的就是一個“斷”字——斷人氣息,斷人生路。
楊林感覺到了,他沒有回頭,左手囚龍棒猛地向身後一背,棒身正好擋住了姜松的槍尖。
鐺的一聲,姜松的槍刺在囚龍棒上,火星迸濺,槍身彎成了一個弧度,又猛地彈直。
姜松面色不變,手腕一抖,槍尖彈開囚龍棒,第二槍已經刺出,直取楊林後頸。
這一槍比第一槍更快。
楊林左手棒來不及收回,右手棒還在應付賈復,他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鬆開了右手的韁繩,整個人在馬上猛地一擰腰,右手囚龍棒脫手飛出,旋轉著砸向姜松的馬頭。
姜松不得不收槍去擋,他的槍尖一挑,撥開了飛來的囚龍棒,可這一瞬間的遲滯已經夠了。
楊林左手棒橫掃而出,逼退了賈復的戟,同時右手已經接住了彈回來的囚龍棒,兩根棒重新回到手中,一前一後,架勢不變。
賈復和姜松同時勒馬後退了兩步。
戈壁灘上的風捲著沙塵從三人之間吹過,楊林坐在馬上,胸口微微起伏,兩根囚龍棒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的額角有汗,可那雙黃眉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賈復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老爺子,”他說,“你的左手棒是主守,右手棒是主攻。可你剛才那一鬆手飛棒,左手棒立刻就變成了攻。你這是在藏招。”
楊林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獵手被看穿底牌時的不在乎,反而有幾分得意。
“藏招?”他哼了一聲,“本王打了一輩子仗,每一棒都是實的。只是你們年輕人,眼睛太快,看不慣老年人慢慢打。”
姜松沒有說話,他的槍尖始終對著楊林的方向,槍身紋絲不動。
可姜松的額角也沁了一層薄汗,他方才那一槍,是他最得意的追命連環槍的第二式,從未失手過,卻被楊林用一根背在身後的棒子擋住了。
這老頭對背後來的攻擊,像是長了眼睛一樣。
楊林看著他們二人,忽然嘆了口氣。
“兩個都是好手。”他說,“本王年輕三十歲,你們倆加一塊也擋不住,現在嘛……”
他沒有說完,兩根囚龍棒同時向前一遞。
“再來。”
賈復和姜松對視一眼。
賈復的銀月盤龍戟再次舉起,姜松的丈八亮銀槍微微後縮,蓄勢待發。二人幾乎是同時策馬衝出,一左一右,一戟一槍,一剛一柔,同時朝楊林壓了過去。
楊林兩根囚龍棒左右開弓,左手棒架住賈復的戟,右手棒盪開姜松的槍,鐺鐺兩聲巨響連在一起,像是戈壁灘上炸開了兩記悶雷。
三人戰馬交錯而過,揚起一片沙塵。
馬背上的人影在沙塵中忽隱忽現,兵器碰撞的聲音密集如雨。
賈復的戟法剛猛暴烈,每一擊都帶著殺意;姜松的槍法陰柔刁鑽,每一槍都藏在戟影后面,伺機而動。
楊林的囚龍棒卻穩得像兩根鐵柱,無論戟來槍往,總能恰到好處地擋在中間,偶爾反擊一棒,便逼得二人不得不收招。
可韓虔在陣前看得分明。
楊林的動作開始慢了,他的左手棒有一次格擋賈復的戟時,慢了半拍,雖然最後還是擋開了,可那半拍的遲滯肉眼可見。
姜松也看出來了,他的第三槍刺出時比前兩槍更狠,槍尖擦著楊林的肩甲划過去,帶起一片鐵屑。
楊林悶哼了一聲,沒有退,反而向前逼了一步,他的囚龍棒再次揮出,逼退了姜松,可他的呼吸已經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許多。
賈復和姜松又退回了原位。
三人重新對峙。
暮色更沉了,戈壁灘上的風冷了下來,吹得楊林的白髮在盔沿下飄動。
楊林坐在馬上,兩根囚龍棒拄在身側,大口喘著氣,可那雙黃眉下的眼睛依然亮著,甚至比方才更亮。
賈復看著楊林,忽然收了戟。
“老爺子,”賈複道,“你打不動了。”
楊林沒有否認,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很坦然。
“打不動了。”他說,“可本王還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