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冷靜的頭腦

趙炳炎知道，大戰前夕需要的是冷靜的頭腦，而非沸騰的熱血。

他只是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身邊同樣神情緊繃的李金斗的肩膀，示意他抓緊最後的時間備戰，隨即轉身，矯健身影像狸貓般悄無聲息掠上北岸山嶺，向著下游方向快速騰挪而去，他必須親自確認敵情的最終變化。

然而，當他憑藉超越常人的速度潛行至下游理想的觀測點時，眼前所見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猛地往下一沉。

日軍出動的兵力遠超預估，他們不僅真的派出了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中隊，根據抗戰時期日軍編制資料，齊裝滿員的日軍常規步兵中隊人數在181-194人之間，此次出動的加強步兵中隊人數正好落在原文所說的180—205人的區間內；還在標準編制的基礎上額外加強了足足兩門猙獰的九二式步兵炮和三挺九二式重機槍，根據日軍編制規範，實力較強的常規中隊最多僅會配備3挺左右重機槍、偶爾搭配1門步兵炮，此次日軍的配置屬於典型的超規格加強，按照編制，這樣的加強配置讓這支日軍步兵中隊的戰鬥力足以匹敵精銳國軍的一個營。

黑壓壓的佇列在茫茫雪原上緩慢而堅定地推進，在潔白銀亮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漫長壓抑的陰影。

“媽的，真是看得起老子。”趙炳炎忍不住在心裡爆了句粗口，“這陣仗，比預想的還要兇悍得多。”

原本，他以為憑藉“超維度空間”弄來的那門北極熊八十二毫米迫擊炮，無論在射程還是威力上都能形成對日偽軍的絕對碾壓優勢。

但現在看來，情況遠非如此簡單。

且不說雙方火炮在設計理念、工藝精度上的潛在優劣差異，僅僅是最關鍵的一環——操炮者的熟練度與戰場戰術素養，雙方就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對面的是日軍，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很可能經歷過多次實戰炮火洗禮的“老司機”。

而自己這邊的汪班長和戰士們呢？

不過是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親眼見到、親手摸到這些迫擊炮的“生瓜蛋子”。

他們真的能在敵人，尤其是那些兇狠的老鬼子在遭受炮擊後發起的兇猛反撲下，頂住壓力，準確、迅速地完成裝填、瞄準、發射的迴圈嗎？

趙炳炎心裡著實沒了底，一股沉重的憂慮壓了上來。

但此刻，箭已在弦上，所有部署都已就位，退路早已在決心下定之時便被自己親手斬斷，唯有一戰。

眼見著日偽軍的先頭部隊，坐著飛馳的爬犁，已經推進到距離冰牆陣地不足三公里的危險距離，用不了多久，對方尖兵就會發現河岸上那道突兀的、經過搶修的冰牆以及周圍略顯粗糙的偽裝痕跡。

時間，已然不再站在他這一邊。

“格老子的，拼了！”趙炳炎把心一橫，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他再次發力，閃身騰挪至更後方的山脊背陰處，掏出那架已經收回的無人機，手腳麻利地更換上充滿電的電池，隨即將其向空中拋飛。

啟動無人機的跟隨偵查模式後，他立刻用乾坤大挪移返回河灣前線陣地，藉由那方寸大小的螢幕傳來的實時畫面，屏氣凝神地觀測著敵軍的隊形細節、裝備分佈與推進速度。

與此同時，留在冰牆後側指揮位置的李金斗，也從望遠鏡的視野裡，看到了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一眼望不到尾的日偽軍隊伍，乘坐著數十架爬犁，正飛快地朝著冰牆陣地逼近。

高速滑行的爬犁剷起大量的雪沫，在隊伍下方和後方翻飛、瀰漫，遠遠望去，整支敵軍隊伍就像一條在潔白雪原上急速蜿蜒蠕動、不斷逼近的白色巨蟒，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龐大壓迫感，撲面而來。

以至於當他轉頭看到趙炳炎手裡那閃爍著現代科技光芒的無人機監控螢幕時，竟也完全失去了任何新奇與探究的心思，全部心神都被那越來越近的死亡陰影所攫取。

趙炳炎的目光從無人機螢幕上移開，掃過冰牆後那些已經舉槍、透過射擊孔或縫隙向外瞄準的戰士們。

他能清晰地看到，不少年輕戰士的臉頰肌肉因為過度緊繃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握著槍托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甚至有的人，身體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那不是寒冷所致，而是初次面對如此規模強敵時，源於靈魂深處的緊張與恐懼。

沒有時間再進行長篇大論的思想動員了。

趙炳炎深吸一口凜冽刺骨、直衝肺葉的寒氣，強行把心頭因敵我實力對比、戰士狀態催生的躁動焦慮狠狠壓下。

他低聲，卻用足以讓附近幾個班長聽到的、斬釘截鐵的聲音喝道：“各班班長，過來！把這些防潮墊拿去，鋪在各自的射擊位上！再用舊棉絮把槍身，特別是貼腮部位和護木，都給我裹緊實了！別怕！把敵人放近了，盯準了再打！”

隨著他的命令，一些必要的禦寒與穩定物資被分發下去，陣地上響起一陣窸窸窣窣卻刻意壓低的準備聲，緊張到極點的氣氛中，終於注入了一絲有序操作的務實感，彷彿給即將爆發的火山，覆上了一層薄而堅韌的冰殼。

趙炳炎隨即轉身快步衝向後方的炮兵陣地，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打在他的臉上。他找到正在待命的汪班長，厲聲命令他們立即將那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架設穩固。

炮班戰士們動作迅捷，卻難掩生疏，在凍得硬邦邦的冰面上吃力固定著炮架。

趙炳炎半跪在地，不顧刺骨的冰冷，依據無人機先前偵察傳回的資料，高聲報出一連串射擊諸元。

他手指前方日軍隊伍中那門最為顯眼的九二式步兵炮，喝道：“目標，敵方首門步兵炮，裝填——放！”

炮彈尖銳的呼嘯聲撕裂了黎明前沉寂的晨空，拖著淡淡的尾痕，朝著目標砸落。

轟隆！炮彈落點處，一團混雜著白霧與黑紅色火光的球體猛烈膨脹開來，灼熱的氣浪甚至短暫驅散了周圍的寒流。

此刻，跑在隊伍最前方充當炮灰的偽軍，已然發現了橫亙在河道上的突兀冰牆。

驚疑之下，他們不由自主地減慢了爬犁衝刺的速度。

後方驟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更是讓他們魂飛魄散，不少人下意識猛拉韁繩勒停牲口，紛紛驚恐萬狀地回頭張望那團騰起的死亡煙雲。

然而，趙炳炎依靠無人機偵察獲得、電腦計算，本應精確的座標引數，卻在汪班長這群初上戰場的炮兵新手操作下出現了致命偏差。

射出的炮彈遠遠偏離了鎖定的第一門步兵炮，竟歪落在了更靠後、位於第二門步兵炮附近的日軍佇列之中。

儘管沒能直接命中摧毀火炮，但猛烈爆炸掀起的摻雜著冰雪與凍土的巨大柱狀煙塵，加上四散迸射的致命彈片，依舊引發了不小的混亂。

爆炸衝擊波當場掀翻了後方馱運步兵炮的爬犁，沉重的火炮連同拉拽的牲口一同傾覆，將周圍來不及閃避的幾名日軍砸倒掩埋，造成了意料之外的不小傷亡。

眼見此景，趙炳炎氣得雙眼圓睜，大吼一聲：“打歪了！”

他不再遲疑，一把推開有些發愣的裝填手，親自撲到迫擊炮旁，一面厲聲催促汪班長備好下一發炮彈，一面以驚人速度重新調整炮口方向與角度，緊眯雙眼死死鎖定了冰蓋上那門被爆炸氣浪波及、正在原地狼狽打轉的第一門九二步兵炮。

“咚！”又一發炮彈被狠狠送入炮膛，激|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