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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陰差陽錯

石聰與段文鴦之所以會出現在此處,既可以說是漢軍的失策,也可以說是石聰的失策。

因為在東軍原本的謀畫中,為了全殲彭城之內的漢軍,他們一共做了兩手佈置,一手自然是石虎所在主力,石虎在與石生匯合之後,兵力數量已經完全足夠破城,由他們繼續負責圍攻杜弘的任務。另一手則是石聰,石勒考慮到漢軍肯定不可能坐視杜弘被全殲,一定會派出援軍,所以便相應地派石聰進行阻擊,徹底地將彭城孤立。

而石聰仔細考慮過漢軍援助彭城的路線,他認為以彭城的地勢,東面與西面都一覽無餘,無論是睢陽還是淮陰派兵,都很容易被發現,彭城北面的九嶷山又為己方所佔據,所以南主若派援軍,十有八九會是從竹邑一帶出兵。慮及於此,他便帶領三千精銳晝伏夜出,在溫嶠出兵之前,他就已秘密搶佔相山,打算在漢軍出兵時出奇不意地打個埋伏。

這一潛伏就是一旬過去,誰知溫嶠竟然繞了個大圈子,選擇從彭城北面出兵,繼而一舉擊潰了石虎大軍,成功為杜弘解圍,這使得石聰的計劃頓時失敗。

可失敗同樣也是機會,石聰還未從相山撤離,便探知了漢軍出城南行的訊息。他立刻就意識到,雖說阻擊漢軍將其全殲已不可能做到,但在半路對漢軍進行截擊,打一個不大不小的勝仗,仍然是有希望的。

原因很簡單,哪怕他此時麾下只有三千騎士,可這都是東軍中百裡挑一的精銳,更何況他身旁站著當世第一勇者,哪怕是從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也不過是探囊取物。

眼見漢軍大部發現了自己,並且開始在山下列陣,石聰指點著漢軍的陣型,對一旁的段文鴦笑道:“段兄以為南兒陣勢如何?”

段文鴦謹慎地審視著山下的漢軍,他徐徐道:“南人陣勢嚴密,士氣高昂,恐怕並不易取勝。”

與常人想象得不同,段文鴦武力固然出眾,且他身材魁梧,相貌剽悍,燕頜虎頸,若僅看他的外型,頓時會聯想到會擇人而噬的猛虎。可他的氣質卻與其餘猛將不同,或許是深受漢化熟讀詩書的緣故,又或者是在戰場上沒有對手的緣故,他身上絲毫沒有尋常武人的爭勇好勝之氣,反而非常沉穩,一言一行都體現出翩翩君子的親和力。

相比之下,在他身旁的石聰卻顯得有幾分玩世不恭,他聽到段文鴦的評價,絲毫不感到緊張,反而繼續玩笑道:“不易戰?莫非還難得過延津嗎?小弟聽聞文鴦兄一戰連斬南兒四將,連敗北宮純與蒲洪,可謂是威風無兩啊!”

“僥倖而已。”段文鴦回憶道:“南人中不乏忠勇之士,與這樣的軍隊作戰,不得不萬分小心,四公子切勿輕敵。”

“那以文鴦兄之見?我軍應該如何佈陣?”石聰故作憂心忡忡地說道,“我聽聞慕容鮮卑已經加入南朝,估計遼東那邊也將有大動作。倘若我軍不能在中原取勝,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恐怕遼西那邊也有大難啊!”

段文鴦瞥了石聰一眼,他淡淡道:“四公子也不必激我,我段文鴦不是小人,也知道天下的形勢,既然我家大人答應了出戰,我便不會首鼠兩端。”

“哦,那再好不過了,這一戰,文鴦兄打算怎麼打?”

段文鴦道:“四公子是主將,我只是副將,哪有我說怎麼打的道理?四公子吩咐便是。”

石聰也不再客氣,終於停下了笑容,肅然道:“那我就不說場面話了,現在我軍佔據了高地,我可率領大部騎兵在前面衝陣,一衝之下,必定能佔得幾個回合的上風。到那時可吸引南兒的大部分注意,文鴦兄可率少量親隨迂迴到南兒後方,直接衝擊南兒的中軍,斬首賊軍的統帥,如何?”

這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計劃,漢軍剛剛在彭城打了一個大勝仗,這足以說明這部漢軍不是泛泛之輩,可石聰以區區三千之眾,僅佔據些許地利就敢如此行事,完全是將這部漢軍視作土雞瓦狗,或者說,真當段文鴦是項羽再世了。即使石聰如他所說,將前面的漢軍陣型完全牽制,能夠牽制六七千人就已難能可貴了,段文鴦從側翼切入中軍,麾下不過百餘鮮卑突騎,他又要面對多少倍的敵人?十倍?百倍?

但段文鴦並沒有拒絕,他實在不喜歡石聰這個吊兒郎當的性格,能夠獨立作戰也是他心中所希望的,直搗敵後向來也是他的作風,便用習以為常的口氣問道:“南軍的主帥是誰?長什麼模樣?”

“應當是徐州刺史杜弘,至於模樣,據說是個獨眼,你一看便知。”

“也好,那就各憑本事吧。”

於是雙方各自分開,石聰看似玩世不恭,實際上他的心思極為縝密,當他意識到彭城失敗之後,就已經在為此戰做準備。故而在與漢軍接觸之前,他在山頭準備了大量的幡旗作為照應,接下來又主動現身,派部分兵馬攔在道路上,就是要讓漢軍有所反應,誤以為己方還沒有使出全力,因此不敢把大部分的兵力第一時間投入戰場,只敢逐步增加兵力。

此時他率其餘的騎兵盡數下山,與山下的騎軍一同匯合,轉瞬間如潮水般向還在列陣的漢軍發起衝擊。在前面列陣的乃是湘州軍何遊所部,他們緊急派出了一些射手,星星點點地向東軍發起射擊,但東軍的衝擊速度極快,幾乎沒有迎接一發完整的箭雨,就已經將這些箭士牽連進激烈的亂戰中來。

“快稟告使君,我們在前線支撐不了多久,快派騎軍前來支援!”何遊乃是蜀中名士何隨之子,與杜弢乃是同輩,在軍中擔任東海都尉一職,他雖不是典型的武將,但也一眼就能判斷出,自己應該無法阻止眼前東軍的衝擊,於是先盡力維持身邊親隨陣型的穩定,只要他們這一陣暫時不退,等到後面的騎軍迂迴反擊,他仍然有重整陣勢的機會。

不過正如何遊所說,眼下想要挺過這一陣,還是極為困難的,他麾下的將士僅有不到兩千人,而石聰一開始便竭盡全力,麾下的漸裳、郝襲、趙明等部將,更是爭先恐後地從那些陣型薄弱處進攻,試圖直接越進到漢軍的後方去。

這使得石聰在進攻之初,著實展現出了一往無前的名將風采,立足未穩的漢軍連連後退,勢在迫使後方的漢軍立刻往前補充,試圖將東軍的衝擊阻止化解。但求援的訊息傳到杜弘與溫嶠處時,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下定前援的決心,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東軍的虛實,一旦把兵力壓上,想要再臨時變陣就非常困難了。

“殺賊!殺賊!”可黑旗的隊伍沒有絲毫想要止步的跡象,似乎不把他們全部就地殲滅,就無法阻止他們前進的步伐。何遊所部沒有第一時間得到支援,漸漸有崩潰的跡象,而一旦前鋒崩潰,後方也必然會遭受波及。如此一來,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後,杜弘還是下達了增強前軍的命令,不只是有步卒在往前維持陣線,呂婆羅也率兩千騎軍從側翼進行迂迴包抄。

這使得漢軍一下就佔據了人數上的優勢,前線的頹勢也似乎得以逆轉。就在此時,戰場上突然流傳起一個奇怪的謠言:“段文鴦出陣了,他在來之前已經攻破武原,陣斬了隴西王!”

激戰當中,兩軍的人數實在太過懸殊,要想在此戰取勝,石聰從來沒有過正面擊潰漢軍的想法,主要是要吸引對方的注意力,那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製造流言。他此次確實與段文鴦同時出陣,段文鴦又在南軍中甚有威望,以他作為噱頭,再合適不過。而為了吸引眼球,他也真是大言不慚,連東軍陣斬劉朗、攻破武原這樣的言語都說出來了。

這樣的言語由東軍之中傳出,立刻在漢軍之中引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驚慌失措地問:“隴西王被斬了?這可能嗎?”

“鬼話!這肯定是賊子的流言!翼王何等天人,怎會被鮮卑胡虜所陣斬?”

“可來得是段文鴦啊……”

流言帶來的影響非同小可,雖然大多數人不相信劉朗會被東軍陣斬,可這樣的言語多少讓士卒們多了幾分惶恐,至少他們知道,東軍的第一人就在眼前,固然杜弘等將領還可以保有較高的復仇意志,但對於屢次失敗的湘州軍士卒來說,卻難免壓力過大了。

故而前方的軍陣再次出現動搖與混亂,溫嶠見狀,便又派劉義上前加強軍勢,後軍的兵力如同泉湧般不斷匯入前軍,漢軍的臨時陣勢因此而愈發厚重,如此終於抵消了石聰突然襲擊的衝力,東軍騎士因此而到達了他們衝陣的極限,繼而如同撞上了堤壩的浪花向後倒卷撤退。而漢軍看到東軍身後相山的軍旗如林,一時也不敢貿然深追,也不知道流言中的段文鴦打算何時發起衝擊,他們只能是抓緊時間整頓軍勢。

而在石聰發起正面衝擊的同時,段文鴦也在率領他的百餘親隨在相山的山林中秘密穿行。此時已經是深冬,林木的葉子早就凋落得乾乾淨淨,這使得相山上下光禿禿得一覽無餘,漢軍很容易就看到山上嶙峋的岩土,大規模的調動完全瞞不了他們。而段文鴦也並未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蹤,他帶著五六名隨從踏著腐葉往下觀望,很容易就將漢軍的陣勢變動盡收眼底。

“石聰確實頗有謀略,能夠臨時機變,想到這麼多誘敵騙敵的策略,但打南軍這樣的對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段文鴦看見山下的漢軍中軍雖被大量調動到前陣,但陣勢間的執行依舊有條不紊,不由發出感慨。

而山下的漢軍看不到山脊背後的百餘鮮卑騎兵,可已經看見了段文鴦,只是這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因為這很像是敵軍的斥候在打量陣勢,這是戰場上很常見的情形,倘若為此而分薄兵力,未免有些大驚小怪了。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段文鴦正在心中審慎地計算衝鋒的路線。

雖然在外人看來,段文鴦能夠肆意破陣,靠得是他的奇勇。但實際上,段文鴦每次作戰都極為謹慎,他會冷靜地估算可能遭受到的種種最壞情形,然後再設想破局的辦法,如此練就一顆八風不動的玲瓏之心,方才能在任何戰場上如履平地。

他在心中規劃好一條路線後,所有雜念恰如塵埃般被大風吹散,段文鴦立刻策馬到隨從之中,稀鬆平常般說道:“我要衝陣了,你們跟緊我。”眾騎士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就披上重甲翻身上馬,他們對眼前首領的信任已經達到了盲從的地步,別說眼前只有萬餘軍隊,哪怕眼前是十萬大軍,他們衝陣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短暫的一刻鐘內,段文鴦在山脊上披上了自己特製的兩層重甲,內裡是防劈砍的鎖子甲,外面是漆成純黑色的玄光鎧甲,而後他頭戴兜鍪,用兜鍪前的鉤子掛住一副鐵面,再用鐵索頓項縛緊在兜鍪與鎧甲之間,腳上則是一雙特製的牛皮靴,當他踩著馬鐙翻身上馬的時候,跟隨他多年的銀褐飛黃駒也不禁呻吟了一聲,足可見這身武裝的沉重。

段文鴦從親隨手中接過自己的特製長槊,又從腰間拔出一把佩劍,他沒有過多的言語,僅僅是將手中的長槊高舉,周遭的騎士們便聽懂了他的命令,緊密地聚集在他身後,接著踏上山脊,將隊形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漢軍眼前。

準備停當後,段文鴦將手中的長槊一揮而下,騎隊隨即下山衝陣。百餘名重甲騎士在山林間踩踏起落葉陣陣,以一個不算迅猛的速度朝漢軍主陣衝刺。此時天氣較為陰沉,漢軍將士抬頭望去,第一反應是對方沒有敵意,可能要前來投誠,直到目送對方接近到百餘步的距離,眼見對方毫無停下的意思,這才意識到,這支騎隊竟然當真要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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