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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第一勇者

段文鴦騎隊首先面對的漢軍,乃是琅琊都尉何倫所部。

何倫本是前晉東平王司馬楙黨羽,在前晉滅亡後投了王彌,又在王彌戰死後投降了杜弢,既然歷經了這麼多任君主,就足以說明他本人並沒有什麼節操可言,但換個角度,也可以說他在行軍佈陣中極為敏銳,知道如何趨吉避禍。眼見有這麼一支混身塗黑的騎隊毫無顧忌地朝己方奔來,他立即就察覺到事情不妙,而後高聲呼喝道:

“快,都給我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攔住他們!”

可他的反應到底慢了一步,段文鴦之所以選擇從他這裡著手,就是察覺出此處算是漢軍諸部中較為薄弱的環節。而在下山的路上,他一直保留了相當的體力,刻意沒有進行提速,就是為了在接近漢軍大陣時突然發難!

眼前的漢軍尚不知道來者的身份,在他們的眼中,這群騎兵衝鋒的速度實在不快,只能說是比小跑要快一些,當這群人在山脊上踏葉而行時,漢軍甚至覺得他們的姿態笨拙而滑稽。可當這群鐵衣騎士從山脊奔至山下,再從山下進至眼前,士卒們才赫然發現,這群高大的鐵猛獸簡直是遮天蔽日,即使只有百餘騎,可踏在大地上的震動,分明與上千騎無異。

而面對眼前尚不及完整列陣的漢軍,段文鴦都沒有動用武器,他只當是閒庭信步地繼續驅馬前進。百餘名甲騎分為五個佇列,而為首的甲騎列成一個楔形箭頭,直直撞上前列的漢軍,就像是鐵槌穿透了一張薄紙,幾乎沒有阻礙地就鑿穿進去,眼前計程車卒轉眼間就被碾壓踩踏在腳下,而周圍計程車卒則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什麼,段文鴦就已經找到了一個還未合攏的縫隙,他趁虛而入,迅速就將這道縫隙化為一道駭然的傷口,所過之處無不披靡倒地。

僅僅是一刻鐘,何倫就已經喪失了戰意,他本想早早脫離戰場,卻不料段文鴦在下山之時就看準了他的位置。因為周遭的漢軍之中,僅有他騎著價值不菲的馬匹,一看就是此陣的陣主。

而何倫所處的位置又不好,因為身處於陣勢的外圍,段文鴦在軍陣中引起的混亂,使得他難以向外逃脫,向內又受到後續漢軍的擁堵,更加寸步難行,正如被卡在車轍中的螳螂,只能眼睜睜看著段文鴦高大的身形由遠及近,由小變大,如一輛馬車勢不可擋地碾壓到眼前。

接下來的事情就未免太血腥了,段文鴦順手擒住了何倫的脖頸,一隻手勒馬持韁,另一隻手一用勁便將其捏斷,而後他鬆開韁繩,抽出腰間佩劍,好似切豆腐般將其斬首,極為嫻熟地將何倫的頭髮打了個結,將首級掛在馬鞍的掛鉤上。前後不過幾個呼吸,如同老練的庖廚在烹飪一般,騎隊也不過稍稍停頓,接著繼續向中軍賓士。

何倫一死,使得漢軍的外圍陣勢徹底進入無序狀態。周圍的漢軍將士見狀,無不目瞪口呆,魂膽沮喪,紛紛向左右避讓。這使得段文鴦的前進道路越發明朗與輕快,因為漢軍調動了不少軍隊去前陣抵禦石聰的緣故,對側翼受到襲擊的準備也有所不足,他此時距離中軍本陣之間僅有數百人而已。

但段文鴦如此神勇的表現,自然已經引起了漢軍諸將的注意,他們見一支騎隊就能在己方軍中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立刻就意識到了衝陣者的身份。

“賊子原來是這個打算!”溫嶠立刻意識到石聰的戰術佈置,不過即使是他,也對敵人的安排感到極為驚愕,不禁自言自語道:“他們瘋了,當我軍是什麼?!”

杜弘乃是老水賊出身,更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羞辱,若是在戰場上讓賊子如此在戰陣中如履平地,將帥該如何自處!他不顧著眼中的傷勢,大怒道:“給我取大刀來,我要與他做生死鬥!”

但很快又被一旁的周勰攔下,周勰連聲道:“殺雞焉用牛刀?杜公何必如此!小子自幼隨家父習武練劍,在江左還未嘗敵手,且讓我去試試他!”

說罷,他往溫嶠處看了一眼,眼見溫嶠頷首同意,他事不宜遲,立刻帶親隨數十騎往段文鴦處迎去。周勰的自信確實不是憑空而來的,陽羨周氏對於勇武向來要求極嚴,從吳國周魴時期算起,就是江左有名的武人世家,之後的周處有殺虎除蛟之能,周玘年輕時更是堪稱江左劍術第一,到了周勰這一代,同樣不遜色於父祖,吳地武人之中,論武藝還沒有超過他的。

而且在建鄴之戰時,曹嶷率韓晃等精銳奇襲蔡洲,情形何其危急?就是周勰在天子陣前力戰,打退了曹嶷等人的多次進攻,這才撐到建鄴大戰轉危為安。他自認是此時漢軍武人之中的最強者,也正該由他來迎戰段文鴦,洗清天下對吳地乏將的輕視。

也就在這麼短暫的調兵遣將之時,段文鴦的騎隊已經重入了第二陣。周勰出發之時,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支漆黑如惡鬼般的騎隊正以破竹之勢攪亂己方的陣勢,所以與他接戰的漢軍幡旗都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負責該部的漢軍將領並不是何倫那樣的泛泛之輩,而是在義安射策良將科中第的奉承許高,許高在良將科的文章或許不怎麼樣,但其弓馬嫻熟、勇力出眾是當之無愧的。他被調入湘州軍中後,甚得杜弘的喜愛,因此被提拔做了親信牙門將,牙門將麾下的也多是精心挑選的奮戰勇士,正該是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用的,前段時間守彭城,許高也屢立戰功,在如今的杜弘麾下,完全算得上是中流砥柱了。

可他們也就僅僅是給段文鴦帶來了一些麻煩而已。數十名漢軍牙門試圖在段文鴦側前方阻擋他,用特製的長鉤想割傷這些鮮卑騎兵的馬腿,只要他們的馬腿受傷,沒有了馬匹,這區區百餘名鮮卑人喪失了機動力,縱然力能扛鼎,也不過是束手待擒一個結局。

段文鴦對此則毫無硬拼的想法,他在人群中遠遠地便看見了這群牙門,同時也明白這種戰術的要害所在,單憑這些長鉤兵是無法追上自己的,只要稍稍繞路便可,可想要對自己造成殺傷,周圍一定還有逼迫己方的騎兵,只要打破這支騎隊,便可輕而易舉地越過這群長鉤隊。而他的視線在周圍稍加尋覓,很快便發現了這支人馬。

這隊人馬正是由許高本人親領,他正如段文鴦所猜想的那樣,打算從散亂的人群中迂迴到段文鴦的背後,然後驅趕鮮卑人進入長鉤陣中。豈料段文鴦的反應如此迅速,許高方才率隊到鮮卑人側面的時候,就已經被他鷹隼般的目光鎖定了位置,而後果斷策馬朝許高撞來。

許高並非毫無防備,但眼見這支鮮卑突騎突然在軍陣中折向,筆直地朝自己奔來,而周圍士卒皆非其一合之敵,紛紛為其如船舶排浪般劈開,其突兀程度實不亞於見到鬼神親自索命,給他以巨大的心理壓力。可此時他若不能將其逼回原地,戰術也必然失敗,許高唯有硬著頭皮領騎隊進行迎戰。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放箭,雖說鮮卑甲騎身著擋箭的重甲,但在這樣近的距離,箭矢永遠有創造奇蹟的可能,只要能稍稍擋住對方,利用人數優勢糾纏包夾,也是一個辦法。

於是在他的帶頭下,周遭的漢軍又朝鮮卑人放出一陣秋雨般的箭矢,可這群鮮卑人竟似不怕死一般,對箭矢不閃不避,只是用手中的兵器在面前來回撥擋,就將大部分的箭矢挑落在地。這裡當然也有運氣不好的鮮卑人被射中落馬,但只有寥寥幾人而已,缺口被後來者迅速填補,繼而衝撞到許高面前。

許高挺槊向前,試圖與段文鴦拼刺,但槊尖尚未抵到對方,便發現眼前一點寒芒閃爍,對方的槊尖已經突兀地點到自己的胸口,力道恰到好處地將其擊落下馬。這正是段文鴦的馬槊,他的馬槊乃是段疾陸眷為其特製,長一丈四尺,比尋常騎士的馬槊還要長上三尺,也只有他才能在馬上揮舞自如。蒲洪在隴上少有對手,可見此長槊,真是吃盡了苦頭,許高也是一樣,結果竟然為其一擊就被擊落在地。

但許高落地後一個翻滾挺身再起,強忍著不適再挺槊起身,也要朝衝來的段文鴦再刺,段文鴦咦了一聲,顯然有些意外,接著隨手揮槊又朝下用力一劈,許高的槊杆應聲而斷,他頓覺虎口似已開裂,關節處更是已喪失了知覺,最後疼痛不支下昏厥倒地,他所能最後聽見的聲音是鐵面下的一句讚賞:“你不錯,有毅力。”

許高既沒,餘下眾人愈發混亂,使得段文鴦又衝破一陣,繼續向中軍殺來。

漢軍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他明明是在軍陣中橫衝直撞,卻恰似閒庭散步,每一擊都沒有武將該有的死鬥之氣,反而是武場比試般點到即止,這是段文鴦在戰場上保留體力的習慣,他自知深陷重圍之中,為了長久作戰,必須要儲存體力,因此與每個人作戰,他都儘可能地不動用更多的體力。但在旁人看來,卻是對其餘武人的極大蔑視,所謂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他憑什麼能夠這般遊刃有餘?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是段文鴦,戰場對他而言並非是生死決鬥的場地,而是他描繪自己勇武的絢爛畫卷,敵軍的將士與己方的將士都不過是塗抹勝利的顏料,他手中的長槊便是名留青史的墨筆!

周勰在一旁看得分明,這股黑色的潮流是如此勢不可擋,讓他意識到眼前此人確是前所未有的敵手,絕對勝過了自己,但恐懼之餘,這愈發激起了周勰的熊熊鬥志,他對自己說:“要鬥就要鬥這樣的對手,絕不能墮了陽尚周氏的威名!”

面對繼續向中軍湧動的潮流,他反而義無反顧地攔了過去,並朝段文鴦大喝道:“鮮卑奴,來與我決一勝負!”

陽羨周氏乃是劍術傳家,周勰也是劍術大師,平日即使上馬廝殺,為了一搏自己勇名,也往往是用劍殺敵。此時他知道不能再肆意託大,於是便提了杆長槊迎戰,催馬過去便要與段文鴦對沖。

段文鴦此時正在揣摩自己來到了什麼位置,距離目標還有多遠,他預感其實已經很近了,只是混亂的戰場多少影響了他的判斷,所以在遊鬥中繼續觀察戰場。這時周勰率領數十騎衝刺過來,反而令他眼前一亮,因周勰的上下裝扮無不在彰顯他的非凡身份,這正說明自己走在正確的路線上。

他無意與周勰纏鬥,故而面對挑釁,段文鴦破天荒地決定速戰速決。而這也正合周勰之意,他方才見過了段文鴦的特製大槊,知道他氣力驚人,長距離極難取勝,便盡力催馬靠近,如一道電光般拉近距離,打算透過近身戰來決出勝負。段文鴦也不攔著他,反而右手持韁夾住了長槊,左手從腰間握住劍柄,稍稍伏低身子,瞬間寒芒一閃,劍鋒如流水般劃破長空。

段文鴦竟在馬上使出一招拔劍式,劍鋒瞬間斬斷周勰的槊頭,隨後一變劍路,迅速地將劍鋒的去勢止住,回拉到周勰的中門。若周勰反應不及,立刻便會被他藉著馬匹的衝力一劍穿胸。

周勰此時的注意力也已達到頂點,他見段文鴦竟然出劍,腦海已經是一片空白,但身體上百萬次的練劍反應早已深入骨髓,他果斷棄槊側身,同時下意識地拔劍反制。他預感到自己的動作已經快到了生平頂峰,劍鋒竟然後發先至,堪堪與段文鴦的劍刃撞上,可惜他氣力不及,未能完全將其挑開,使得鮮卑人的劍刃擦肩而過,透過鎧甲的縫隙拉開一道血痕。

周勰吃痛之下,持劍的手受傷,已無法使力反擊,後面的鮮卑人想要趁機對其圍攻,而周勰身邊的從騎見勢不妙,連忙拉住主將的坐騎撤離。

段文鴦見狀,也沒有令親隨死追,而是稍稍勒馬,命親隨整頓隊形,並微笑著對其點評道:“此人劍術著實不錯,或許馬下比劍,我不是他的對手,現在要殺他不是易事,我們的目標不是他,沒必要死追。”

說罷,他重新帶隊策馬,沿著周勰來時的方向前進,未久,段文鴦便望見了自己的目標。漢軍的徐州刺史杜弘此時僅距離他百步之遙,在杜弘的身邊,亦有溫嶠、李陽、慕容翰等將校,且有數百騎士隨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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