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天下健兒
接下來的戰況,完全可以用順風順水來形容。
溫嶠佔盡天時,以有心算無心,從本屬於東軍的九嶷山營壘突然下山。他以呂婆羅為先鋒,劉義為左翼,周勰為右翼,分成三股鐵流猛衝東軍,溫嶠親率一部居中指揮排程。而石虎對此並無防備,他此時大部分的兵力都在城南圍堵杜弘,城北計程車卒雖然不少,但並沒有精銳坐鎮,結果就是一擊之下就被擊潰。
而漢軍諸將牢記溫嶠的叮囑,在戰事中並不注重斬首與殺傷,就是不斷地率領騎兵在東軍陣中來回衝刺,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將所有看見的陣型盡數衝亂打散,試圖令東人毫無喘息之機,除了潰退之外再沒有別的行動可能。
當然,東軍也不是沒有發起反擊,石生所部擁有大量的騎兵,他臨時派出彭彪與郭機兩部繞開陣勢,試圖進行反衝擊。但此時漢軍大部已經衝入東軍陣型之中,難分敵我,很難發起針對性的攻勢,強行阻擊攻勢已不可能,於是就只能轉而攻擊在後方的溫嶠所部。
可溫嶠仍然佔據九嶷山這一高地,他背後是東軍現成的營壘,佔盡了地利。他先是居高臨下地射箭,等東人靠近之後再發起衝鋒,就好似虎入羊群一般,東人完全是自討苦吃,接連三次衝擊九嶷山,結果只是丟下了兩百來具屍體,而山上的漢軍幾乎毫髮無損。
隨著時間流逝,南面的東軍大陣也自然而然地出現崩潰徵兆。因為不僅僅只有漢軍騎兵在東軍陣中來回馳騁,杜弘眼見援軍到來,立即派兵衝到東軍各處營壘中縱火,煙火燎原,直燒天際,很快就驚起一片喧譁,原來東軍的營壘中還有大量他們從周遭擄掠來的民夫與女人,此時見東軍失利,無不想從中逃脫,於是愈發加劇了東軍的混亂。
仗打到這個地步,彭彪等人意識到,即使他們再繼續奮戰下去,若後方徹底崩潰,他們也只會成為一支孤軍,註定不可能取得勝利。事實上,幾乎是同時,石虎跟著奏響了撤兵的號鼓,他率先領兵向下邳方向撤出,主帥都走了,其餘人自然也完全喪失了作戰意志,無奈之下,這支騎兵也就跟著大部隊轉進後撤了。
溫嶠虛張聲勢地追了幾步,但事實上並沒有追擊太遠,更別說形成什麼包圍了,也就任東軍這樣撤走,以免追得急了,再被其反咬一口。他們在作戰的過程中也有過計算,這支東軍麾下應該有一萬左右的騎軍,數量比來襲的漢軍還要多上幾千,就是因為被漢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所以才沒有用武之地。
等到旭日升起,冬天的紅霞燦爛如雲,在這個黎明時分,一場漢軍精心策劃的突襲戰宣告結束。溫嶠一邊命令將士們迅速清理戰場,一邊和杜弘會面,商議下一步的動作。而彭城周遭可以說是一片狼籍,既有燒焦的營壘,也有委棄在地的幡旗與輜重,還有許多不知歸處的難民,茫然地在雪地裡打量著漢軍。
這一戰漢軍的斬獲其實不多,按照溫嶠的設計,漢軍以擊潰對方為主,雖說打得三萬東軍在城外落荒而逃,但實際上斬俘不超過四千人,有部分還是自相踩踏而死的,東軍騎軍的損失更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這仍然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因為這一戰漢軍損失不超過五百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杜弘所部,溫嶠所部的死傷連一百都沒有,戰損達到了驚世駭俗的一比八。而且他們繳獲了大量東軍的物資,還解放了近萬名被東人強行擄掠而來的難民,前後作戰的過程竟不超過兩個時辰,放在立國以來的諸多大捷中,也算排得上號了。
諸將都向溫嶠道喜,劉義清點物資後,立刻向溫嶠送了一箱從東軍營壘中繳獲的珍品,其中有一串東海珍珠點綴的鑲金耳飾,一看就價值不菲。
不過溫嶠拿過細看,發現其上有幾點難以洗清的血痕,他何等聰明,很快猜到緣由,這大概是東人屠城時從婦人耳朵上扯下來的,心情難免有幾分沉重。但為了合群,他還是收了下來,面對眾人的慶賀,他說:“此戰無關大局輕重,我軍雖勝了一仗,也不過是僥倖而已。”
話是這麼說,但隨行的諸將對溫嶠還是很佩服,呂婆羅說:“此戰前後都是溫兄居中策劃,臨時排程,我們大家都不過是託溫兄的福分罷了。溫兄是帥才啊,將來陛下肯定會委以重任的。”
不只是他這麼想,軍中上下軍官,從劉義、周勰到慕容翰,甚至是守軍杜弘,也都是這麼想。整理戰場計程車卒但凡走過溫嶠身邊的,無不舉刀示意,眼神中流露出敬佩、敬仰的神色。
不過在場諸將中,地位最高的還是杜弘。他官列徐州刺史,爵居龍川縣侯,在杜弢戰死之後,已經是事實上的湘州軍領袖,而此時經過了多日的苦戰,杜弘同樣也傷痕累累,不僅身上有數道傷痕,左眼又中了一箭,導致此時他不得不纏著繃帶見人,幾人靠近議事,竟有一股惡臭從杜弘受傷的眼睛裡飄出,眾人見他這幅模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杜弘僅是笑了笑,指著左眼解嘲道:“傷眼流膿已有數日,以後怕是要當夏侯惇了。”
杜弘對溫嶠的行動也極為欣賞,按理來說,彭城解圍之後,應該由他來擔任主帥,但杜弘主動對溫嶠道:“太真既然為我解圍,於情於理,我都該聽從太真的指示才是,你有什麼打算,但說無妨。”
溫嶠想了想,也沒有拒絕,就說:“杜公,方才的戰報你也聽到了,我軍雖勝,但東人的損失其實不大,尤其是騎軍的建制還非常完整,他們整頓兩日,還是能捲土重來,彭城依舊守不住,陛下既讓您撤軍,我們就應該立刻準備相關事宜。”
撤軍是早已經定下的事情,但湘州軍在徐州損失慘重,與石虎結下了血海深仇,溫嶠擔憂杜弘復仇心切,不願意立即撤軍,就搬出天子來說服對方。
杜弘用完好的右眼注視溫嶠,徐徐道:“太真可以放心,我不是不識大體的人,陛下讓我撤軍,我當然會撤軍,只是怎麼撤?太真有想法嗎?”
溫嶠聞言鬆了口氣,既然有了杜弘的同意,接下來就好辦了,他微笑頷首答道:“陛下已有計議,我們照辦便是。”
其實此次彭城解圍,最難的就是解圍,如今既然已經成功解圍,後面的事務便不是大問題,主要剩下兩個顧慮:一是撤退時可能會遭到石虎所部騎軍的尾隨追擊,二是靠近睢陽大營時,同樣可能會遭到石勒所部騎兵的截擊。
想要解決這兩個問題,天子臨行前就有過交代,多繞一段路便好。
若直接從汴水處撤往睢陽,沿路基本都是平原,以步卒為主的漢軍可能成為活靶子,遭到前後的兩面夾擊。可彭城的西南面依然有寒山、相山等山路,餘脈一直綿延到竹邑所在。因此,漢軍可以沿山而行,石虎一旦派兵前來追擊,漢軍倚山為險,騎兵也束手無策,然後從後方繞道至譙縣,最後再從譙縣取道譙梁渠返回睢陽,這就萬無一失了。
溫嶠將計議從中說出,眾人自然都沒有反對。杜弘當即招來手下,吩咐撤軍的相關事宜。
彭城城內的物資不多,幾輪攻防下來,城池也滿目瘡痍,丟了便丟了,倒也沒什麼可心疼的。只是接連經過下邳、彭城、武原等地的來回拉鋸後,徐州幾乎已經被打成白地,大部分百姓都淪落為難民,城中就聚集有難民近萬人,從東軍營壘中又解放近萬人,他們聽聞漢軍要走,無不大聲涕泣哀嚎,老者更是紛紛上前哀求,如孩童般拽著漢軍將士的衣角,懇請漢軍留下。畢竟如此冰天雪地下,石虎大軍又如狼似虎,一旦離開了漢軍,讓他們如何求生呢?
但戰事如此,漢軍實在也沒有餘力顧及他們。縱使難民們苦苦哀求,將士們心中不忍,也唯有側目不應。而杜弘身為徐州刺史,自不會袖手旁觀,可他唯一能做替難民做主的事情,便是將從東軍營壘中繳獲的糧秣都分給他們,這本就是石虎從周遭塢堡中抄掠的,也算是物歸原主。再就是把城中尚未運給杜弢的幾千匹犛牛大氈也拿出來,也讓難民們分了用作避寒。
本來是打了一場大勝仗,漢軍本該高興才是,可經過了這麼一個來回,將士們又感到心情沉重,自覺身上的責任重大。與難民們遇到的困境相比,他們能給的幫助實在是杯水車薪,或許只有徹底擊敗東軍,方才能結束這場漫無止境的戰事吧。
不論如何,漢軍最終於次日清晨撤出彭城。一行人沿山勢徐徐撤軍,行軍路上,杜弘則與溫嶠諸將議論此後的戰事。
溫嶠詢問杜弘道:“杜使君,武原那邊的戰事如何?隴西王守武原,沒有什麼大礙麼?”
杜弘笑道:“當然無礙,石虎為了確保後路無恙,一直派石堪留在良城,試圖奪回武原城,但他們拿隴西王沒有辦法,打了幾仗都不能取勝,所以石虎才派兵守九嶷山,就是為了提防隴西王啊。”
溫嶠恍然頷首,又問道:“算算時間,現在王大都督應該已經開進淮北了,不知道他此次北上青徐,會不會撞上石虎?”
“我看不會。”杜弘眯著眼睛思索道:“石虎這個人看似兇殘,實則狡詐。如果王徵東真的有他口中的五萬大軍,再加上隴西王在武原斷其歸路,都不需要用什麼計謀,只需要兵分兩路,一路在陸上牽制東軍,一路自海上襲取青州,石虎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了,東軍作戰必敗。”
他到底不忘義兄戰死的大仇,對溫嶠等人道:“石虎應該看得明白這點,大胡也看得明白這點,接下來與其在青州打這場必敗之戰,還不如在睢陽與我軍決戰。若我所料不差,我等既然從彭城撤出,而石虎打通了徐州到睢陽的通路,他必會火速前去與大胡匯合,到時候就是戰場上報仇雪恨的時候了。”
杜弘的言語十分隱忍,但溫嶠聽得出他的決心,不禁感嘆道:“這必是一場苦戰,要想取勝,也不知道又要戰死多少將士。”
杜弘毫不在乎地道:“只要能打贏這一仗,就算戰死沙場,也是死得其所了。”
他隨口又向一直隨侍天子左右的周勰道:“彥和,你在白馬打了全場,東人之中有哪些猛將?”
這頓時引起了其餘人的注意,溫嶠是初來乍到,只有耳聞,慕容翰也沒有見證濮陽大捷前的戰事,都對東人的猛將較為好奇。周勰見狀,便稍稍勒馬減速,臉上露出糾結神色,回憶道:“東人之中猛將著實不少,除去已經戰死的桃豹外,值得一提的就有支屈六、張舉、孫伏都、郭敖、王鸞……哦,還有杜曾這個叛徒。”
“兩大鮮卑也非常難纏,拓跋普根、拓跋鬱律極為驍勇,在我軍中也只有幾人能敵。但最棘手的還是……”
周勰雖然沒有說出名字,但眾人腦海中已經自然而然浮現出了答案,這個名字只能是段文鴦,從開戰至今。段文鴦其實只出陣了一次,可僅僅這一次的表現,就足以讓所有漢軍刻骨難忘。雖然眾人極不願意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段文鴦很可能就是當世武人第一。
杜弘對段文鴦的表現有所耳聞,他到底是身經百戰了,並沒有產生多餘的情緒波動,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段文鴦再勇猛,也不過是匹夫之勇,難道他一人便能改變戰局麼?沒有這樣的事情。”
慕容翰卻在一旁道:“杜使君還是不要輕敵為好,段文鴦的威名,在我們遼東也久有耳聞,段部興衰,八成就在此人身上,不可不重視啊。”
在諸將進行這番言語的時候,他們只當是閒聊,因為從彭城撤出三十里之後,他們並未發現尾隨其後的東軍騎兵。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意味著漢軍成功脫離戰場,下一次再要作戰,就要等抵達睢陽後了。
誰知大軍還沒有抵達竹邑,便聽到前鋒有斥候回報,聲稱在相山山腳發現有一支敵軍在此駐營,攔住了漢軍去路。他們人數不多,大概只有三千人左右,不到漢軍的五分之一,可全是騎兵。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這支騎軍不僅打著東軍的黑幡,同樣也打著段部鮮卑特有的黑魚逐浪幡,為首者不是旁人,正是被石勒派出阻截漢軍的石聰與段文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