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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趁虛而入

下邳之圍後,彭城之戰已經又持續了半個多月。

雖然就目前的形勢來看,石虎尚不可能立即攻破彭城,但情形已經較為危急,誠如此前桓宣分析的那般,彭城外圍的防禦體系早已不復存在,城內守軍的物資又不足,這使得東軍將士已經頻頻登上城頭,只是暫時沒有得到一個穩定的立足點而已,彭城告破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因此溫嶠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若能使杜弘向石虎遣使請降,完全是一個順理成章的事情。而無論再如何狡滑的敵人,面對即將得手的果實與勝利,必然也會產生鬆懈的情緒,只要東軍尚不知道北面有敵人到來的訊息,這無疑就是漢軍將士取勝解圍的良機。

只是如何與城中的杜弘聯絡,這是一個難題。

東軍雖然沒有將彭城圍得水洩不通,營壘之間也有不少縫隙,但他們必定會有巡夜計程車卒,想要從中穿行過去,人數不可能太多,而一旦途中被東軍發現,不僅無法與杜弘聯絡,漢軍援兵的存在也會隨之而暴露。所以溫嶠必須派出一個擅長隱匿的使者才行,而且此人還要有相當的忠誠。可現在倉促之間,哪裡能找到這麼一個人?

好在溫嶠麾下還真有這麼一人,他在擔任襄陽太守期間,在郡府中廣納賢才,招募到了一位名叫李陽的遊俠,此人個子不高,尚不及七尺,但為人卻十分剽悍,有人與他爭狠鬥勇,曾用言語辱及他父母,他一刀便將其了結,然後去官府自首,溫嶠見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孝子,就破例寬赦了他,自掏腰包為他賠錢了事。

此時溫嶠便把這項重任交給了李陽,同時給了他兩封信件。

一封是真正的信件,裡面記載了溫嶠寫給杜弘的假降計劃,讓他按照計劃偽降,然後與來援的漢軍裡應外合,發動突然襲擊。另一封信件則是虛假的信件,一旦李陽在潛入的過程中被東軍發現,溫嶠便讓他把這封信件交上去,這是他以錢鳳口吻書寫的信件,聲稱東南方向不日便將有援軍抵達彭城,讓杜弘繼續在城內堅持。

溫嶠這一手算得上是極為巧妙了,進可攻退可守,若一切順利,杜弘收到真信件,漢軍自是可以正常出擊。若是沒有將訊息送到城內,給石虎一份假信件,只要他辨別不出真假,一樣需要調動軍隊改變提防的方向,給漢軍創造出一個夜襲的良機。

其餘諸將見了,都拊掌稱妙,對溫嶠也跟著敬重了幾分,周勰甚至對親隨私下裡議論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這個溫太真看上去婦人般柔弱,下手倒是挺黑,有幾分賈詡風範了。”

總之主意既定,李陽當即趁夜奔赴彭城,而他這一走,眾人頓時感到空落落的。

其實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此處距離彭城已經不到六十里,單騎策馬往來送信,最多也就要一日夜的時間。這段時間正好可以供漢軍進行短暫的休整,為接下來的戰事做準備。可眾人卻大多靜不下心來,原因很簡單,突襲這種事情講究隱秘性,最好爭分奪秒。而如今漢軍已經抵達指定位置,卻不能立刻發起進攻,那每多延誤一刻,漢軍暴露的可能性就增高一分。

劉義作為老將,此刻尤其緊張,他急於立功恢復勳爵,對於接下來的戰事已經有些患得患失,既想要前進破敵立功,又害怕戰敗而被再次降爵。周勰與呂婆羅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感覺接下來必有一場生死大戰,因此嚴陣以待,一面清點身上的兵器,抓緊時間磨刀緊弓,一面又催促親隨們給馬匹餵食草料。

而溫嶠依舊保持了十分鎮定,他巡視了一遍部隊後,見時間還早,便從包裹中拿出了一套賭籌,主動找慕容翰一起玩樗蒲。旁人見狀都感到極為吃驚,慕容翰也不禁問道:“大戰在即,溫兄竟然有閒情逸致遊戲嗎?”

溫嶠笑道:“在這空等也是等,遊戲也是等,何不讓自己開心點呢?而且我聽說,只要有人能在戰前擲出一個盧來,打什麼仗都能手到擒來呢!”

這當然是無稽之談,不過聽到這句話,大家的心不自覺地都從大戰轉移到賭籌上來,想看看溫嶠有沒有好運氣。他們卻不知溫嶠自小便玩樗蒲,和人賭樗蒲不知道有數百回,輸了有上千金,這才練就了一手擲盧的技巧。他僅僅投了大概四五回,便擲得五枚全黑,引得旁人一眾歡呼,心中的緊張似乎也隨之解開了,好像真打了一場勝仗。

而接下來溫嶠又連中了兩次盧,作為對手的慕容翰卻一次也未中,溫嶠呵呵笑道:“看來我的運氣很好,慕容兄此戰卻立不得什麼大功啊!”慕容翰明知他是激將,可輸了幾次後,心頭也不禁多了幾分火氣,強忍著不滿笑道:“好啊,那我們就戰場上見真章!”

溫嶠的運氣大概真的如日中天,等到晚上,李陽便策馬返回漢軍之中,表示自己已經成功潛伏至城下,並將信件射入城內,而他在城外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眼見城頭突然點起烽火,聲稱要與東軍聯絡,並引起了東軍的注意後,李陽方才撤返回來。

按照溫嶠給杜弘的信件,杜弘假降的時日便定在兩日後,但卻會在後日破曉前突圍。無論石虎對杜弘的投降相信與否,具體的反應只有兩種:他要麼會放鬆警惕,命將士們歇息,要麼會加強對彭城周遭的封鎖,而把九嶷山上的東軍給撤下去,這都會給漢軍一個機會。

此時已經是寅時,溫嶠當即命全軍歇息,一覺就睡到了次日下午未時,醒來後又吃了點乾糧,溫嶠仍命大部暫時停留在盤馬山,他只帶了百餘騎,捨去副馬,只帶上輕甲與武器,一路南下賓士,先去打探敵營的訊息。等到傍晚時,他們便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戰鼓聲。一行人便放慢腳步,循著鼓聲緩緩往前探望,此時天上有濃雲低垂,看不見太陽,但云際卻有一層慘淡昏黃的光。

藉助這點落日餘暉,一座城池漸漸映入眼簾。城池東北面是已經被砍伐一空的九嶷山營壘,上面的篝火熊熊,似乎有數千人馬,而九嶷山下,大地浩蕩且了無遮蔽,東軍的營壘又分為四角,中間穿插有塹壕與土溝,如羅網般將彭城籠罩在內。更遠處,可見兩條結冰的河流在城南交匯,泛著晶瑩的光輝。

這便是徐州彭城,西楚故都,溫嶠環顧左右,見此地岡巒環合,汴泗交流,北走齊魯,西通梁宋,真是天下通衢要地。可彭城周遭無險可守,也真是一目瞭然,難怪當年楚漢逐鹿,項羽能以區區三萬騎兵,便能在此處大敗高祖五十六萬聯軍,也算是地理使然。

溫嶠隱匿在一處山崖下,在確認無人發現自己後,便等待東軍的戰鼓停歇。既然有戰鼓,看來石虎並沒有接受杜弘的投降,這倒不算出乎預料,石虎畢竟佔盡優勢,杜弘要投降更加說明守軍難以支撐,也不會讓到手的功勞就此跑脫。溫嶠想要知道的,是石虎是否會提前調走九嶷山的駐軍,這才是他最關注的事項。

時間流逝,隨著天色漸晚,戰鼓聲也再次消弭了。黑暗迅速籠罩大地,溫嶠能看見東軍士卒們從彭城上撤了下來,逐漸回到營壘中,顯然是在用膳。接下來,用膳的喧囂聲也消失了,營壘中的寂靜與黑暗融為一體,可九嶷山上依舊火光熊熊,似乎並未因杜弘的假降而產生任何變化。

溫嶠略微感到有些奇怪,心中也終於起了幾分焦躁:莫非自己的計策真被看破了?但他又有些不甘心,並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因為他漸漸察覺到,九嶷山上雖然能看到人影,可卻沒有任何聲響與動靜。於是他派李陽再次摸近前去檢視,其餘人則披甲持刃,在馬旁靜靜等待。

其實此時隨從們也已經有了一些慌亂,都覺得今夜不是突襲的好時機,私下裡開始議論是否要退回去。但溫嶠全都壓制住了,他對眾人道:“別忘了我今日擲得三盧,一定會有好運氣。”雲層中月色灑落在溫嶠自信且端麗的面孔上,令眾人又漸漸安定。

月光出來後,李陽也跟著回來了。他興奮地向溫嶠報告說,原來九嶷山上的營壘是一座空營,裡面的人不知何時都走光了,上面只有篝火和草人,估計是用來恐嚇城內守軍的。溫嶠聞言大喜,他立刻站起身來,壓抑著喜色低聲說道:“我就說今日會有好運吧!”

他至今尚不明白這座營壘到底有什麼作用,但不妨礙他可以加以利用。其實這座營壘的用途很明確,確實是用來提防漢軍迂迴北來支援的,不過目標不是他們,而是武原的劉朗所部。石虎在收到杜弘的投降信後,認為武原的劉朗所部可能有大動作,於是便把九嶷山的東軍調到武原城下,與石堪一齊圍攻劉朗。而這座營壘就在山頭上繼續擺空城計,讓城內守軍不敢妄動,但石虎卻沒料到,西北面竟然來了溫嶠,還恰好看破了他們的虛實。

這使得漢軍得以毫無顧忌地佔領了這座營壘,營壘中本來還有幾個清掃計程車卒,也被溫嶠抓了就地處決,恰好大部隊從後方陸續趕來,這使得他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九嶷山,居高臨下地審視彭城戰場。

諸將見到溫嶠的計謀當真奏效,不由驚奇不已,不過此時也不是慶賀的時候,溫嶠把幾位將領拉到一旁,迅速說道:“按照計劃,再有一個時辰,龍川侯就會從城中突圍。我看敵軍數量應該在三萬左右,他們守城時雖然兵力還有萬人,但打了這麼幾日,我估計折損已經不小,加上我軍的人馬,估計沒有敵軍的一半,所以即使敵人沒有防備,此戰也並不輕鬆,必須要速戰速決,不給敵人反應過來的機會。”

呂婆羅此時已經信心倍增,他對溫嶠道:“溫君放心,你讓我打前鋒,必然一個衝鋒就將敵人鑿為兩截!不管他們有多少人,最後統統要束手成擒!”

溫嶠打斷道:“不可!我就是要提醒諸位,這一戰我軍擊潰對方即可,若要全殲對方,就野心太大了,勢難成行。如今龍川公被困在城內,而且多是步卒,縱使出城突圍,第一時間能接戰的敵人不多,賊子周遭又有多處營壘,很難與我軍配合進行合圍。貪多嚼不爛,我軍若是一味追求殲滅對方,反而會逼得對方死戰,到時候功虧一簣,就後悔莫及了。”

優秀的將領既要敢於抓取戰機,同時也要對戰局做冷靜的判斷,不因敵我懸殊而膽怯,也不因佔據上風而盲動,一味地追求更大的戰果,往往也是由勝轉敗的根源。溫嶠對此一清二楚,所以他在此前不斷鼓舞士氣,真當戰機來臨後,反而要降低諸將的預期。

總而言之,一切都準備就緒,漢軍如今已經在九嶷山頭就位,只等著山下的戰事正式爆發,便可以開始作戰,而山下的石虎尚對此一無所知。

就在這一日的拂曉,杜弘率部自彭城城南突圍,東軍在城外早已經加重了防備,第一時間便有士卒前去阻攔,隨後東軍的四處營壘皆戰鼓擂動,不斷有新計程車卒往城南涌去,利用已經形成的工事對城池加強封鎖。石虎見狀心中大喜,“還想給我來假降這套,我早就看穿了賊子的設計!”

他自認為彭城之戰已經勝券在握,於是一展主帥的豪邁氣概,命各部將士加緊對彭城的絞殺,南面進行圍堵,北面則踏著土山往城內進攻,進行內外合圍。

也就是在此時此刻,北方的九嶷山上突然響起一陣空曠的號聲,正在夜中奮戰的東人回頭看去,但見如林的戰馬騎士正在九嶷山上向兩翼展開,列成一排,他們手中高舉火把,火光遮住了頭頂的月色,就像一條火龍盤亙在北邊,也橫亙在東軍將士心頭。

“開戰!”溫嶠一揮軍旗,左右兩翼的騎軍頓如猛虎下山,如鋪天蓋地的潮水般向下淹去,直指茫然無措的東軍將士,為首的呂婆羅高舉波羅蜜旗,祈求著世尊保佑,兵鋒恰如一個浪頭般打入東軍陣中,東軍的將士尚未來得及射出第一批箭雨進行反擊,就被打入一道又一道的混亂波濤之中,北面的東軍轉瞬之間隨即潰退,落荒而逃者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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