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間道迂迴
再說溫嶠從天子處得到出兵的詔書之後,立刻去會見與他一同執行任務的劉義、周勰、呂婆羅,陳述自己的救援計劃。三人對救援彭城一事自無爭議,可眼前這個面貌美若婦人的青年將擔任主將,難免感到一陣詫異,但稍加交流後,他們不難發現,溫嶠此人不僅外貌出挑,而且思維敏捷,談吐舉止,氣度風流,都是上上之選。
最重要的是,溫嶠也知道自己資歷甚淺,他將自己的姿態擺得極低,對三人道:“諸位都是人傑,只要此行能夠順利成功,也算是我軍立足睢陽的第一戰,意義非同凡響。而在下其實是初次領兵,不懂兵事,更不會殺敵,一旦成功,軍中都知道是三位的功勞,陛下也不會吝惜賞賜的。”
言下之意,此次作戰溫嶠不打算居功,一旦功成,他將會把功勞都算在諸將頭上,希望以此來換取他們的配合。聽聞此語,眾人的臉色也好看了不少。
尤其是劉義,他早在齊萬年之亂時就跟隨張光一起從軍作戰了,論與天子並肩作戰的資歷,就連諸葛延都沒他老。所以在立國之初,他原本已經位列諸將,有鄉侯之爵,只是前些年收受了晉邈的賄賂,因此和張光一樣遭受牽聯,直接被貶爵三級,這才僅擔任小督。他眼下正思考如何立功復爵,得知溫嶠願意讓功,他也就和顏悅色起來,表明態度道:“溫君說的哪裡話,大家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何分高低?大家一齊為陛下效力便是。”
劉義既然如此表態,其餘兩個年輕人也不會為難溫嶠。
呂婆羅作為氐人,性格較為豪爽,他直白打聽道:“老兄,聽說你是劉都督的內侄,是真是假?”
此語令溫嶠大為尷尬,好在還不等他回話,一旁的周勰則為他解圍道:“溫兄不只是劉都督的內侄,更是義安射策的灼然二品啊,論真才實學,朝中有幾人能夠比擬。”
說罷,周勰又挑著眉毛用目光上下打量溫嶠,拱手說道:“百聞不如一見,此次遠行,還望溫兄指點照應。”
溫嶠心想,久聞陽尚周氏極為自傲,今日一見,沒想到倒如此和善,於是也笑臉相迎。他倒不知,周勰如此表現,僅是尊敬天子的決定而已,心底對溫嶠還是有幾分不服,周勰其實已經打定主意,若是溫嶠表現出不能勝任此事的跡象,他就要聯合眾人取而代之。
眾人這便是徹底認識了,他們當夜確認過計劃與路線後,次日一早便清點出物資與人馬,打算抓緊時間啟程出發。豈料準備出營之際,又有一支人馬加入了進來,為首者手長過膝,身材高大,正是前來拜見天子的慕容鮮卑使者慕容翰。
原來是慕容翰聽說天子有新的調動,於是便主動面聖請纓,以為朝廷效力為由,要求隨軍作戰。有這樣一員智勇雙全的將領願意參戰,按理來說應該是好事。不過劉羨也明白,慕容翰的動機並非表現出來的這麼單純。
尤其在當下,漢軍與東軍的鬥爭中似乎並不佔上風,中原戰局依舊撲朔迷離。慕容翰之所以請戰,更可能是打算近距離觀看漢軍的表現,以確保慕容鮮卑後續沒有壓錯寶。從這個角度來說,劉羨若是拒絕慕容翰,反而顯得膽怯,所以稍作思忖後,便同意了他的請戰。
不論如何,到此為止,這支六千人的隊伍也稱得上是群英薈萃了,溫嶠高興之餘,對眾人彈劍道:“能認識諸君,與諸君同赴疆場,真乃溫嶠的榮幸。此去彭城一戰,又是英雄用武之地,願諸君各竭智力,盡奮忠勇,高舉孤竹之戈,共建城濮之捷!”
所謂孤竹之戈,指的是當年管仲率軍救援燕國攘定北戎,軍至孤竹而返;城濮之捷,則是晉文公於城濮大敗北上問鼎的楚軍,恢復了中原諸國的平靜,用在此處,皆有尊王攘夷之意,可見溫嶠的雄心壯志。
他們當即出發,離開大營後,堂而皇之地打著幡旗向北進軍。正如溫嶠所說,東軍在此處駐足未久,還在修建己方的營壘,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所以他們出行之後,周圍的斥候並不算多,防禦也並不嚴密,舉目所望,漢軍能看見的是一片接近荒蕪的土地。因為意識到此處將爆發大戰的緣故,周遭的百姓紛紛到遠處避難,哪怕是塢堡的乞活軍們也不做任何僥倖,以致於周遭寥無人煙,只留下空蕩蕩的房屋、田畝,還有在周遭覓食的野狗與狐狸。
當然這裡的情景還是要比濮陽好一些,因為此前雙方在譙北對峙未久,並沒有砍伐太多的樹木,導致此處還不至於成為一片一望無際的冰原,仍然有田野與山林之分。若在往常,漢軍騎士們還要顧及軍紀,不敢肆意踐踏田地,但此刻既然周遭無人,他們也不用在乎這些,便不斷揮鞭讓坐騎們肆意狂奔,周遭的野狗們鬨然而散,在地上帶出一地雪塵。
第一日的行軍是最讓他們膽戰心驚的時候,因為東軍的營壘就在東北處四十餘里的位置,一旦得到訊息,他們很可能就會遭遇到東軍騎兵的尾隨與攔截,而周遭也沒有什麼險要,頂多是一些不能容納大軍的樹林罷了。
好在他們的動作確實出人意料,石勒雖然在漢軍大營之外早就佈置了數十名斥候,可眼見突然有一支規模不小的騎軍往東軍大營的方向前進,完全弄不明白對方的意圖,斥候們一時間驚駭不已,還以為漢軍是要提前到營壘前進行挑戰。他們連忙向東軍大營報信,可石勒收到的訊息卻很不明確,當他還在嘗試弄清楚具體的情況時,溫嶠一行人已經一溜煙越過汴水,開始往己氏縣進軍。
越過汴水並不代表著危險已經消除,漢軍仍然停留在廣闊的平原上,即使拉開一百里的距離,只要漢軍稍稍進行歇息,後面就隨時可能有一支東軍憑空出現,這是地形所導致的。漢軍唯有半個時辰一換馬,趁東人反應過來前,儘可能多地遠離東軍大營。
差不多行進了三個時辰後,也就是在當天傍晚,所有的馬匹都已經瀕臨極限,為了避免出現跑死馬的情況,他們被迫離開坐騎,但仍然要保持著步行行軍的狀態,繼續往前開進。此時他們已經可以看到些許人煙了,民舍的人數雖然還是稀少,但塢壁牆頭卻能聽到不少交談的聲音,這些聲音的話題是一致的,都是在議論這支軍隊的目的。
為了給東人們留下假象,溫嶠的想法其實很明確,就是佯作要去鉅野。這不是無的放矢,劉羨此前為了確保水師不落入東人手中,將大部分船隻沉入湖底保留,並留了張奕等人在鉅野守城看護。這使得朱伺所部看起來成為了一枚留在兗州的棄子,而石勒沒有功夫吃掉這顆棄子,如劉羨所料般留下少量人馬看守就繼續南下。那溫嶠正好就可以借題發揮,他只要打著去鉅野的旗號,十有八九便能誤導東人,讓他們誤以為這是南漢蓄謀已久的佈局,繼而掩蓋自己要去彭城的真實意圖。
為了達成這個意圖,溫嶠將這個戲份演到了十分,晚上稍作歇息後,第二日他們繼續啟程,果然就發現隊伍後面多了一支尾巴,那正是東軍的斥候,哪怕人數不多,溫嶠也沒有掉以輕心,而是派周勰催兵驅散,然後一行人繼續趕路。到了這一夜晚來臨前,他們已經行軍近三百里,將士們都疲憊不堪,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們當真望見了鉅野城外的篝火。那是一支大約四千人規模的東人軍隊,正在營內無所事事地造飯。
這支東軍很顯然不是什麼精銳,溫嶠分出數百前驅,豎起東軍的旗幟,讓慕容翰披皮氈前去叫關,對方的警惕性也很差,見到鮮卑人就低三下四,輕鬆讓慕容翰佔據了轅門,溫嶠後面的軍隊趁勢往前一衝,那些東人毫無抵抗意志,當即就落荒而逃了,營內的飯食也就便宜了這些遠道而來又飢腸轆轆的客人。
這一戰同樣驚動了鉅野城中的漢軍,張奕派人與溫嶠相互聯絡,經過簡短地交流,張奕表示願意配合溫嶠的計劃,一面佔據城外的營壘,一面在城頭多豎旗幟,做出己方已經獲得了大量援兵的假象,實則是為溫嶠一行爭取時間,這才讓他們從容折向東南,終於進入到事先規劃好的泰山丘陵之中。
一進入丘陵區,視野陡然就變得逼仄起來,但出乎意料的是,這片高低起伏的土地上,生活的人群卻是不少,漢軍每行過五六里,便能看見一個小聚落。這其實也在情理之中,戰亂之中,百姓們要進行逃災,最適合的地方便是這些丘陵山地,因為這裡既適合營造塢堡,也適合隱居逃匿。
不過這和溫嶠原來的計劃出現了些許出入,在他的設想中,是假定此處人煙不多,然後才可以銷聲匿跡,出奇不意地繞到彭城北面。可如今的情況卻並非如此,漢軍的行動暴露在這些難民們面前,一旦東軍進入山地中,只要對難民稍加詢問,便不難發現漢軍的真實去向。溫嶠只好臨時修補計劃,在行軍途中派人安撫周遭的難民,希望他們能幫助遮掩,同時取消原定的休整計劃,溫嶠本打算在進入山林中歇息一兩日再出發,現在看來,時間還是緊張,只有繼續馬不停蹄地進軍,才能杜絕被東軍提前發現的可能。
於是東軍一連進軍五日,即使在泰山山地之中,他們也保持著日行百里的速度,哪怕冰天雪地,朔風凜凜,他們也沒有燒火取暖,而是就著乾糧果腹,繼續催馬上路。行軍途中,溫嶠一行人還遇到了一陣風雪,凍得全軍上下瑟瑟發抖,不過這反而讓溫嶠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漢軍的蹤跡可以被稍稍掩蓋,他們終於可以藉此機會歇息一陣了。
這一陣也不過是一日而已,此時他們已經穿過了泰山東麓,來到了盤馬山,一行人一直等到天黑,溫嶠便立即派出數名騎兵下山,前去彭城探看訊息。等到天完全黑了,大隊人馬也開始趁夜下山,驚擾得周圍村落犬吠不止,間雜有人聲,顯然徐州避難的百姓全沒有想到,這裡竟然會衝出一支軍隊。但這已經不要緊了,很快大部隊衝到一條全新走勢的山麓,它們如同龍蛇般突然折向西南,繼而不斷延伸。從地圖上看,只要沿著山勢一直走,就能抵達彭城。
可接近目的地卻並不能讓漢軍感到高興,因為將士們嗅到了一股非凡的戰爭氣味。越往南走,周圍的人煙數量越急劇減少,很快就像是來到了無人區一般,凜凜的肅殺之氣比大軍對峙的睢陽還要濃烈。而等到他們路過了幾座被石虎銷燬的塢堡,可見一片斷壁殘垣的廢墟中,遍地的屍骨相互枕籍,哪怕是久經沙場的劉義也感到有幾分膽寒,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憶,繼而對左右低聲說:“當年張方在始平郡圍殺夏侯奭,差不多也是一樣的場景。”
而後斥候回來了,他們對以溫嶠為首的諸將彙報說:“圍城賊軍甚眾,他們正在對彭城大舉猛攻,外圍將士巡遊不停,同時還有人馬屯聚在北面的九嶷山,甚是警惕,恐怕我軍很難向其發動襲擊。”
此語一出,眾將都感到棘手無比,溫嶠之所以走北路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前來彭城,就是想趁著徐州的東軍不備,從背後進行一次完美的偷襲,沒想到對方的防禦極為森嚴,還有人馬停留在北面,到底怎麼回事?莫非己方的行蹤已經被東人發現了,導致對面提前有了準備?
“能繞開九嶷山襲擊東賊營壘麼?”呂婆羅問道。
斥候搖頭道:“恐怕很難,九嶷山距離東賊營壘只有數里,抬眼可望,很難繞開。”
“那先攻九嶷山呢?”呂婆羅又問。
不用斥候回答,溫嶠自己已經否定道:“也不可能,這個距離,即使我軍擊敗了九嶷山的東賊,賊軍營壘也必然有了準備,突襲就很難生效了。”
“那該怎麼辦?”周勰盯著溫嶠,徐徐問道:“現在這個情形,我們不可能退回去了,不然有何顏面回見陛下?必須要設法為龍川侯解圍。大不了兵分兩路,我們兩處一起夜襲。”
劉義搖首道:“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東賊到底有沒有防備,知不知道我軍的動向。倘若賊子已經知道,恐怕還不如直接退兵!”
溫嶠沒有威望的惡果體現出來了,沒想到還沒有交戰,軍中爭論便有逐漸升級的趨勢,而慕容翰在一旁笑而不語,似乎事不關己般等待著眾人的討論結果。
見此情形,溫嶠拔劍而起,豁然插在地上,劍身搖晃鳴動,寒芒閃爍,令在場眾人心悸不已。見現場安靜下來,溫嶠方才繼續說道:“我軍行得如此之快,賊軍沒理由知道我軍的動作,別看他如此佈置,但我料定是無心之舉,是石虎軍紀嚴格而已,只要稍作設計,便能化險為夷。”
“怎麼設計?”眾人問道。
“我們派人去聯絡龍川侯,讓他先假降出城。”溫嶠將插在地上的佩劍拔出來,漸漸收回到腰間,沉聲道,“給石虎這樣一個好訊息,他還能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