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六道辨輸贏
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東宮書房的窗紙上，將窗欞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青磚地面上。
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蟬鳴，拖得長長的，讓人聽了愈發覺得煩燥。
書案上攤著一卷《漢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李承乾斜靠在憑几上，目光盯著窗外出神，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寒霜。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趙德全一路小跑裡來到李承乾面前，躬身道：“晉王殿下、晉陽公主求見。”
“嗯。”李承乾懶洋洋地坐正了身體，吩咐道：“以後他們出入東宮，不用通報。”
“是。”趙德全一揖而退，快步走出房門，笑著招呼道：“兩位殿下快進去吧，太子等著呢。”
李治聞言抬腿就往臺階上跑，兕子拎著裙襬就開追，兩人一前一後地衝進屋裡。
“大哥！”
“大哥！”
兩個人一替一聲地喊著喚著，氣喘吁吁地跑到李承乾跟前。
李承乾笑呵呵地看著他們倆，他們還知道見禮，李治使勁喘口氣，然後抱拳一揖：“見過皇兄。”
兕子也放到裙襬，像模像樣地一福：“見過皇兄。”
“免禮。”李承乾伸手把他們拉過來，一邊一個摟著坐下，然後笑著問：“你們什麼事，急成這樣？”
“兕子什麼都不懂，給她講她還不聽。”李治被這麼一問，立刻垮下臉來，撇著嘴朝兕子努了努下巴，一臉無奈的樣子。
無聲的小表情，明明白白地表達著，看吧，她笨還不謙虛，就那麼個無可救藥的貨。
“他講的不對！”兕子不甘示弱地挺起小胸脯，鼓著腮幫子瞪了李治一眼，小手緊緊攥著李承乾的衣襟連抻帶拽地晃，“他淨胡說八道。”
“好了。”李承乾把兕子抱起來放到腿上坐著，“告訴大哥你們因為什麼事吵起來的？”
“他說六道輪迴是天道”兕子才說了半句話，李治就急吼吼地打斷了她：“我先說！”
李治故意往李承乾的身上靠了靠，非擠得近點，不能被兕子比下去。
“她連什麼是六道輪迴都不知道，還非跟我犟。”
“我知道！”兕子氣得要伸手打李治，李承乾急忙按住她的胳膊，輕輕地晃著，笑呵呵地說道：“好，既然你知道，你就說說六道輪迴是怎麼回事。”
李承乾發話了，李治也不敢插嘴了，只好撅著嘴巴，氣悶悶地聽著兕子說。
“六道就是三善道、三惡道，三善道就是天道、人道、阿修羅道，三惡道就是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兕子掰著手指頭說完，仰著脖子問：“大哥，我說的對嗎？”
“嗯，對。”李承乾點點頭，兕子這說法沒毛病。
“你看，大哥都說我對！”得到了大哥的肯定，兕子立馬趾高氣揚起來。
“哼！不公平！”李治不服氣地說道：“大哥就是看你小哄你的，六道輪迴根本不是你說的這樣。”
李承乾眨眨眼，六道不是這樣，是啥樣啊？
自己也想不出六道還能有什麼別的說法，於是他笑著看向李治：“彆氣，多大的事就值得生氣？你既然覺得兕子說的不對，那你說說六道輪迴應該是什麼。”
“嗯。”李治故意挺了挺身子，坐得特別直，還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道：
“用因果乾掉你叫天道；不聽話就幹掉你叫王道；聽話也要幹掉你叫霸道；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然後再幹掉你叫陽謀之道；帶著微笑幹掉你叫陰謀之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你，你還得心存感激，這叫權謀之道，此謂六道。”
“呃”李承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不用審也不用問，百分之一萬是李泰教的，別人編不出來。
“善業升善道，惡業墮惡道，這叫六道輪迴。”兕子歪著腦袋，理直氣壯地衝李治嚷道：“你的六道怎麼輪迴？善業升哪一道？惡業墮哪一道？你說呀！”
李承乾也笑呵呵地看著李治，你能說得出來一個六道，怎麼說通一個輪迴？
李治則毫不露怯，他得意洋洋地說道：“幹掉你我不一定用哪一道，也不一定只用一道，六道我可以隨便用，輪成圈地換著用，此所謂輪迴是也。”
李承乾聽完李治的六道輪迴之說，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在李治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你二哥是真有兩下子。”
李治捂著額頭，嘿嘿一笑，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對，就是二哥教的，二哥說的肯定是對的。”
李治對二哥不只信服還有崇拜，二哥說的那就不可能是錯的。
“嗯。”李承乾點了點頭，兕子當時就急了，拽著李承乾的胳膊連推帶晃：“大哥，你剛才還說是我對了呢，是我對，對不對？”
“對，你們說的都對。”李承乾把她往懷裡攏了攏，笑道：“兕子講的，是浮屠經典裡的六道，講善惡業報，是勸人向善的出世之理。雉奴的六道，講的是人心機變，是教人自保的入世之術。”
兕子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問：“那到底是兕子贏了，還是三哥贏了？”
李承乾把兕子放下來，左手拉著李治的小手，右手拉著兕子的小手，把他們兄妹倆的小手交疊著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然後笑呵呵地對他們說道：“二哥教了你們六道，大哥教你們共贏。”
“共贏？”李治和兕子都有點懵，他們對視一眼，又一起看向李承乾。
“對，有一種贏叫我贏了，你也沒輸。”李承乾的大手覆蓋著他們倆的小手，輕輕一握。
“這世間的道理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對錯，兕子守住本心，知善惡因果，這是你的贏；雉奴能看透機變，懂人心取捨，這是你的贏。”
他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孩童，語氣慢慢沉了幾分，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是說給空氣聽。
“一家人可以有爭論，但不必分勝負。最大的贏是血親的笑臉，最大的輸是你佔盡了道理卻失去了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