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8章 疑心生暗鬼
長孫無忌的急切和失態,徹底地暴露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當然用暴露這個詞不太恰當,因為他根本也沒有想過要掩飾自己的想法。
他不怕皇帝知道他想把李泰鎖死在洛陽的想法,他更怕皇帝不能清楚他的想法。
果不其然皇帝真的就誤會了,竟然以為給李泰建宅子,只是單純的為李泰好,僅僅是為了讓他住得舒服點,事辦完了再召他回來。
召他回來?那還給他建什麼宅子?愛在哪兒對付就在哪兒對付吧。
“哈哈哈……”李世民高興得大笑,都說長孫無忌老謀深算,也不怎麼樣嘛,朕一句話就把他的小心思給詐出來了。
“陛下,”長孫無忌收斂了方才的急切,正了正衣襟,神色鄭重地望著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說道,“惠褒心機忒深,不能長留京中,日久必是隱患。”
“哦?”李世民也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何出此言?”
長孫無忌拍了拍放在矮几上的那些冊頁,“就此一事還看不出麼?”
李世民瞄了一眼那幾本冊頁,就是剛剛在朝堂上李承乾交給他的“證據”,記錄的是李泰搶險救災的全過程。
若說李泰這個皇嫡次子的身份不該久留京中,倒還說得過去,說他這次治理水患之事能證明他心機忒深,李世民確實有些不解,便把疑惑的目光送到了長孫無忌的身上。
“陛下試想,”長孫無忌微微傾身,目光沉靜而銳利,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透著分量。
“惠褒為何不與任何人打招呼,獨自深夜佈局,凌晨走進風雨,一聲不響地去巡查水患?”
李世民眉頭微皺,這確實也想不出什麼花來,往大里說這就是為國為民的仁義之舉,往小裡說這就是為了鞏固太子的地位,給太子送一份政績。
只有為他自己是不可能的,這件事他得不到任何好處。
“陛下不會相信他真的是為百姓著急吧?”長孫無忌語氣沉了下來,“他若當真一心為民,大可光明正大地調兵遣將,何必這般神神秘秘、避人耳目?”
李世民也懶得動腦,直接問道:“那你說,他是為何?”
“他之所以不上報,是怕上報這件事會落到別人的手裡。”
長孫無忌話還沒說完,就被李世民給打斷了。
“誒,這話不對。”李世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他上報,我也未必不讓他去,再說就是讓別人去,他也有奏報之功。他沒必要非親自去,風裡來雨裡往,泥濘地裡開溝渠,是啥好活嗎?”
“不,他不能上報。”長孫無忌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必須親自去,而且必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這話句李世民不能理解,便輕笑一聲,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長孫無忌,等著他自己來解釋。
長孫無忌光低垂,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享受這個揭開幕布的時刻。
片刻後,他抬起眼來,那雙眼睛裡已沒了方才的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與銳利,彷彿一頭老狐狸終於亮出了藏在爪下的鋒芒。
“他的目的不是救護百姓,而是私調東宮禁軍和當眾使用太子印信。”
長孫無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在玉石上刻字一般清脆。
“嗯?”李世民的眼珠子差點凸出眼眶,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論調?
是李泰瘋了還是長孫無忌瘋了?總不能是朕瘋了吧?
“他深更半夜的拖著病體跑出去,半個月在風吹雨淋中走遍二十三縣,目的就是給自己罩上殺身大罪?”
“對!”長孫無忌毫不猶豫、極其堅定地點了一下頭,“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
“哎喲”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歪著頭上下打量了長孫無忌兩眼,咧嘴一笑:“願聞其詳。”
“為百姓他大可以上報,沒必要親自去。為高明更是扯淡,高明需要他那點功績裝金嗎?”
長孫無忌點了點矮几上的賬冊,堅定地說道:“他就是為他自己。”
李世民依然雲淡風輕地看著他,他繼續說道:“這事的根源在高明身上,高明跟他交換印信實在是個高招,這就是個無解的陽謀。”
李世民眼睛微眯,他也覺得他們無故交換印信有點蹊蹺,卻不曾多想。
“高明要跟他換印信,他該如何接招?不換就是對太子不夠信任,換就是交出自己的權柄,同時攬下一個把柄,所以為了向太子表忠心,他也不得不換。”
李世民的眼睛眯得更緊了些,會是這樣嗎?他們兄弟之間難道也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陛下你再試想,一個親王手裡握著太子印信,燙手不?”長孫無忌說到這裡,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李世民。
“太子對你好,你就萬事皆好,太子若是翻了臉,你身上有太子佩印便是死罪,若是搜不出,那便是你弄丟了太子佩印,還是死罪。”
長孫無忌微微一頓,又繼續說道:“這次暴雨就是惠褒把佩印還回去的最佳時機,他大大方方地動用太子印信,用得堂堂正正、人盡皆知,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印還了。”
李世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若是真如他所說,那這倆孩子的關係應該是已經勢同水火了,而自己卻還沉浸在他們親如一體的幻夢之中。
他們要真的到了破裂的邊緣,還真就不能讓李泰再回京了,萬一他們起了明火,那可就是萬劫不復的噩夢。
“高明提出交換佩印,惠褒應該就起了警覺之心了,如今他把自己的印留下,把太子印送回,人也離開京城去了洛陽,分明就是示弱避禍之舉。”
長孫無忌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也更顯凝重:“待三二年後,他在洛陽根基穩固,那時再帶著一身功勞回京,怕是已有能力跟太子分庭抗禮了。”
李世民的眼睛已經完全眯了起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良久緩緩地睜開眼,沉吟道:“照你這麼說,宅子確實不能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