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0章 秋空思雁信
秋天的天空澄澈如洗，藍得透亮，高遠得彷彿一眼望不到盡頭。
幾縷白雲悠閒地掛在天邊，像是誰隨手潑灑上去的淡墨，疏疏朗朗的，襯得那片藍色愈發深邃遼闊。
李承乾沿著宮道往甘露殿走去，腳步不緊不慢。
走到拐角處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嘹亮的鳴叫聲，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從北向南緩緩飛過。
領頭的那隻奮力扇動著翅膀，身後的雁群緊隨其後，佇列整齊，不疾不徐。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那群大雁漸漸變成了天邊的幾個小黑點，逐漸消失在天際。
“鴻雁有序，何時書來？”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甘露殿的門由內侍輕輕掀開，殿內燻著淡淡的松煙香，案頭攤著堆疊的驛報與各州奏疏。
李世民正扶著案沿翻看文書，聽見腳步聲抬眼，見是李承乾進來，便抬手示意他近前。
李承乾走到近前，躬身一禮：“參見父皇。”
“免禮。”李世民擺手道：“坐吧，方才各州文書陸續送到，有幾件事，與你說說。”
李承乾依禮在側坐下，腰背端得平直，目光落在御案上，眉眼微垂。
李世民指尖點在一份來自漠北的奏書上，聲音平穩：“薛延陀夷男可汗遣使上書，請求和親，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朕思量此事不可應允。夷男其人野心難掩，如今勢力漸盛，若再得大唐公主加持，漠北諸部更會歸心於他，養強寇於北疆，後患無窮。”
李承乾垂眸靜聽，輕輕頷首。
李世民又拿起另一道表章：“吐谷渾河源郡王慕容諾曷缽，上表請求入京朝見謝恩。朕已吩咐禮部，備好接待的儀制，沿途驛館妥善安頓。”
李承乾只是聽著，聽著聽著好像沒動靜了，他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還有水患一事，河南、河北數州的災情都陸續報了上來。”
李世民將幾份災情奏摺一併推到案前，神色沉了幾分：“朕已經下旨，受災郡縣依災情輕重減免賦稅，內庫調撥錢糧賑濟災民。萬幸京畿糧儲穩住了，這一回，青雀籌謀排程，功勞比預想的還要大。”
話音稍落，李世民側頭看向李承乾：“這幾件事，你怎麼看？”
李承乾聞言稍稍回神，慌忙斂去心底漫散的悵惘，躬身應答：“父皇處置妥當。薛延陀和親一事，拒絕是穩妥之舉；諾曷缽入朝，禮部依禮接待便可；賑災撫民，減免賦稅，安民心為上。惠褒於京畿糧務有功，理應褒獎。”
話說得中規中矩，條理也挑不出錯處，可那眼神飄忽，應答只是附和，少了往日議論朝政時的深思與鋒芒。
李世民看在眼裡，眉頭微蹙。
他放下手中硃筆，目光靜靜落在太子臉上：“怎麼？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心事？”
李承乾心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抬眼恭謹回話：“兒身體無恙，也並無心事，只是略有些出神，還望父皇恕罪。”
李世民望向殿窗外那片高遠秋空，淡淡一聲：“心中無事，怎會出神？你是有話不想跟朕說吧？”
這話算你說對了，李承乾現在是寧願把舌頭咬下來，都不想跟你多說一句話。
跟你說了，就等於是向全天下發了告示，想找個不知道的人都難。
原以為太子和親王互換佩印該是天大的機密事，沒想到跟他說完以後，六個長史全都進宮了。
五個都大罵了太子一通，只有于志寧到東宮書房小坐一會兒便走了，從頭到尾竟是隻字未提。
李承乾心裡清楚，這六個長史全是被長孫無忌逼進宮來罵自己的，所以捱罵就捱罵，他態度一直很端正，老老實實地聽訓，沒發一點脾氣。
畢竟誰都不容易，人家也只是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過來走個流程而已。
李承乾低眉斂目，聲線溫和地說道：“沒有，許是昨夜睡得晚些，有些疲憊。”
就李承乾這個年紀，別說睡得晚，便是熬個通宵也不至於第二天沒精神。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御案上的奏疏堆疊如山，松煙香緩緩瀰漫。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忽然起身，說道：“陪朕出去走走。”
“是。”李承乾站起來，躬身侍立，直到李世民從自己的眼前走過，才不急不緩地跟了上去。
來到庭院之中，抬頭見天高雲淡，一霎時只覺得胸中鬱氣都散開了幾分，李世民回身笑道：“這麼好的天，想不想出去打獵？”
別的事或許李承乾不感興趣，若說打獵，他就是睡夢裡聽見這倆字，都能蹦起來。
別的人不瞭解，自己的兒子還能不瞭解？一個李祐，一個李承乾，一提打獵命都不要。
李世民信心十足、滿懷期待地看著李承乾，卻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的興奮。
李承乾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神情寡淡地回了兩個字：“不想。”
呃？他還有不想打獵的時候？
李世民心思微轉，他不可能不想打獵，他應該是不想跟我一起去，怕我約束他吧？
李世民隨即微微一笑，說道：“朕不去，你自己去，想帶誰帶誰，多玩幾天也行。”
“謝父皇體恤。”李承乾躬身一揖，神色平靜地說道：“兒是真的不想去，與其出去打獵，兒更願留在宮裡讀書。”
李世民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上下打量了李承乾兩眼，不知他情緒為何如此的低落？
莫非真像長孫無忌說的，李泰私調禁軍讓他後怕了？
只想著往李泰手裡塞個燙手的把柄，忽略了這把柄也是權柄。
李泰這次調走了他一千禁軍，若是調兩千呢？東宮豈不就跟個紙糊的燈籠一般了？
想來李泰這次也是故意敲打他一下，讓他知道金印離手的危險，這樣也能防止他以後再有類似的舉動。
“高明”李世民話還未出口，忽見一個小黃門捧著一大攞奏章朝這邊走來。
小黃門來到近前，停住腳步，躬身道：“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嗯。”李世民看著小黃門問道：“可有洛陽來的？”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