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們見過很多次了
看著窗外秋葉落下,跛爺的眼中渾濁之意更深了。
“我小時候,吃不飽飯,我爺爺就把我送進道觀裡跟著一個老道士修行,那時候日子也貧苦啊,每天就是窩窩頭,醃一缸的鹹菜,改善生活的時候就加一鍋小米,但生活的很自在,我受那個老道士影響很大。”
“長大後,我接受不了偏居一隅的生活,走南闖北,什麼都做過,見識過很多東西,學習過很多東西,自以為看透了,但卻又似乎有那麼一層迷霧。”
“年輕人,這世上的一切,看似毫無邏輯,但因果相連。”
跛爺幽邃的瞳孔默默的注視著周桐。
周桐嘆了口氣:“您學的可真雜,因果論不是佛教的嗎?”
跛爺曬然一笑,皺巴巴的臉上稍微恢復了些許氣色:“我還讀過實踐論,讀過弗洛伊德……像我這種人,活得久了就都知道一些,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精。”
“所以啊,有果必然有因。”
“你要試著回憶,回憶那個與你即將結婚的女人,回憶與你父母親人關係斷絕的細節,你的故事缺了很多東西,老頭子在死之前,想聽聽完整的故事。”
有什麼好回憶的?
周桐不太理解。
他記憶中確鑿的東西還能有錯。
而且每段記憶都是有接續的。
儘管聽起來不太合理,但荒謬的人生總是比小說還要離奇,類似的事情,幾十年以來,他見過的太多了。
那個與我即將結婚的女人,那不就是……
砰!
周桐腦袋突然好像被重錘砸了一記,因為他似乎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相親,即將與她步入婚姻殿堂那個女人的名字了,甚至連面容,連聲音似乎都變的模糊。
周桐迷茫的扶著桌子坐下來,用拳頭輕輕砸著腦袋。
她是誰?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驀然,他腦海中出現一個畫面,那是藥水味刺鼻的醫院,自己正呆呆的坐著,旁邊人影焯焯,全都是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嘈雜的聲音淹沒了他的腦海。
許久之後,他才回憶起當天的一段聲音。
“解離性失憶症?”
“沒錯,按家屬的說法,應該與精神創傷事件有關,起病太急了,唉,看起來也就不到三十的小夥子……”
解離性失憶症,是說我嗎?
周桐扶著額頭,努力的想要回想起細節。
但腦海中的回憶,突然又變了。
在一片虛無與空白之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的婚禮現場,李東正手捧一束鮮花,站在自己的身邊當伴郎,他很義氣的拍著周桐的肩膀:
“我專門過來的,我們的隊伍明天可是關鍵戰,贏了有個老闆說要投資的。”
“我還是千里迢迢的趕過來了,夠意思吧!”
李東是周桐宿舍裡最不顯眼的那個。
每個舍友的相處都是其樂融融,只有李東似乎在開學的那一年裡,完全融入不進去。
他眼裡只有學習,典型的悶騷理工男,還會在宿舍裡要求舍友的作息,在宿舍禁菸,掐著鬧鐘早起把每個室友拍醒並提醒他們上早八。
後來熟了,他也放得開了,在宿舍的角色就像一個老媽子。
不管是外出活動還是畢業後聚會,都是由徐正陽牽頭,李東來確保每個細節的,細節到定哪個酒店最方便,細節到安排每一個人的出行時間,細節到哪個自助餐最划算。
不過他似乎對玩遊戲從來不感興趣。
那這句:我們的隊伍可是關鍵戰是什麼意思?
他是教練還是?
什麼遊戲?什麼比賽?
記不清了……
李東得意洋洋的在周桐面前炫耀,手中的鮮花被他揮舞的花瓣亂飄:“這也就是現在不能直升lpl了,否則這次ldl奪冠,本教練有信心帶他們進世界賽。”
喔~原來還是lol。
奇怪,原本的記憶裡好像沒有這一段,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
解離性失憶症?
真的,缺失了一段記憶嗎?
就在這時,秋日的天空中突然轟響了一聲雷鳴,那耀眼的白光和巨大的轟鳴聲,就好像在周桐的腦海中開啟了一絲缺口,原本婚禮現場熱絡的氣氛突然一變。
李東那興高采烈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轉瞬間,李東滿臉鮮血。
周圍的場景變了,他們好像是在一輛大巴車上。
李東的胳膊以一種滲人的角度彎曲,胸膛凹下去一大塊,半邊腦袋被削去了,但他還活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竭力的張大嘴:“好可惜,我這一無是處的人生,剛看到希望就結束了”。
記憶中的周桐努力想要伸手去觸碰面前的李東,但怎麼都做不到。
逐漸的,李東閉上了眼。
那雙清亮的眼神,臨死都在注視著周桐。
“嗬~嗬~嗬~”
毫無來由,豆大的汗水從周桐腦袋上滑落,他不斷喘著粗氣,但汗水連眼睫毛都打溼了,眼前一片模糊。
那到底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
李東怎麼會死?
在原本的記憶裡,根!本!就!沒!有!
他們全都走了,全都離開了,他們結婚生子,工作忙碌,再也沒有見過,怎麼會死?
“我這一無是處的人生,剛看到希望就結束了。”
周桐乾燥的嘴唇嗡動,不斷的重複李東死前的那段話,他好像瘋魔了,一直重複一直重複,聲音越來越大。
躺在床上的跛爺看到周桐狀態不太對,有些擔憂,當他想要努力撐起身子時卻怎麼都做不到。
跛爺胸膛也在劇烈起伏,他預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在被一種無形的東西將生命抽離,大限將至……
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跛爺聽著周桐不斷重複的話語,突然瞪大眼睛,腦海中閃現過短暫的清明,他用盡畢生的氣力抓住周桐的衣袖,沒有打磨過的指甲劃的周桐胳膊生痛。
在痛楚中周桐呆呆的回頭望向躺在床上的跛爺。
跛爺瞪大眼睛,瘋狂抓住周桐的胳膊。
他現在已經沒力氣說話了,他想要讓周桐靠近自己。
似乎明白了跛爺的意思,周桐連忙將腦袋湊近跛爺的嘴唇。
那張嘴,已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我們不是……”
“什麼?”
“我們已經……”
“你說什麼?”
“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枯乾的手掌從周桐胳膊上滑落,起伏的胸膛漸漸平息,氣息逐漸消失,床上的人,沒動靜了。
窗外,暴雨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