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缺了一段
進了裡屋，那種味道越來越濃郁了。
不過周桐並不在乎，一個人經歷的多了，一些感知會被選擇性的遮蔽掉，這些外界的因素很容易忽略，他自然的搬了個板凳坐在火炕旁邊。
這是一個面容皺成菊花的臉，牙齒就剩下幾顆，喘氣斷斷續續的，似乎馬上就會不行。
他半掩著被子，手指想要抬起來都困難。
在這張臉上，依稀能看出來照片中的樣子。
周桐不由得唏噓，時光無情，原本照片中風流倜儻的男人，轉眼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
看到周桐半點也不嫌棄，跛爺勉強扯出一點笑容。
進這間房，連小乞丐有時候都會捂著鼻子，沒想到周桐一點都不在意。
“我聽說您給楊信算過命？”
“拋硬幣那事兒吧？”
跛爺嘴巴吧唧兩下，張開沒有幾顆牙的嘴巴大笑道：“你不會真信了吧，哪兒有什麼神神鬼鬼這些玄乎事兒，我老頭子這麼多年走南闖北，忽悠了不少人，從我嘴裡講出來的卦象，沒有幾千，也有上萬了，蒙中一次很正常，你們年輕人上學，應該知道什麼叫機率。”
“再小機率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誰能知道楊信那小鬼，硬幣還真就只拋正面。”
聽到跛爺的話，周桐大失所望。
他原本神經緊張，最近的事情讓他連覺都睡不好，原本，周桐也不信鬼神，可是，他都重生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聽到楊信的故事，他下意識的以為楊信口中的老道，是個不世出的高人。
沒想到，跛爺忽悠人忽悠的一輩子，恰好就在楊信這一個人身上說中了。
也恰好，就被周桐遇到了。
“小夥子，你心事重重的，這樣不太好，年輕人啊，就應該有朝氣一點，嗯，就像楊信那小夥子一樣，你坐在我面前，我好像面對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周桐動了動嘴，但沒有說話。
既然跛爺不是什麼高人，那這趟就意味著白跑了。
心中的失落是自然的。
看來想要尋找到一些答案，還得去接觸那個小鬼才行。
看到周桐不說話，跛爺突然意味深長的說道：
“我這輩子走南闖北，活了一百零七歲，去年的時候，我還能下地耕種，我這一輩子，年年都在跑，八十歲的時候才來這個村子裡定居，我經歷過的時代，見過的怪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你有難言之隱？”
雖然身體不行了，但老頭子的表情揶揄，古靈精怪，似乎在打趣周桐。
“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這裡就是個機會，不瞞你說，將逝之人是能感覺到自己的死期的，我可能，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看著半掩著的窗戶，跛爺突然幽幽一嘆。
周桐心神一緊，抬頭望向床上的跛爺。
老頭子雙眼渾濁，但卻充斥著很多，周桐發誓，他這輩子兩世為人，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複雜的眼神，似乎裡面容納了許許多多。
他就像是在被深淵凝視。
“你有難言之隱可以跟我說，你有秘密也可以跟我說，不用怕老頭子不給你保密。”
“須知，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周桐眉頭皺緊。
他也想說，他想對空氣說，想對手機說，想對落日說，但從來沒有想過對人說，他心裡藏著的東西太多太壓抑了，可是重生這種事，說出來誰會信呢？多半會被當成精神病。
而跛爺的隻言片語，卻讓周桐有些意動。
他活了百年，是最好的傾訴物件。
他快要死去了，沒人能夠再知道周桐的秘密。
“我想抽根菸，您介意嗎？”
跛爺嘿嘿一笑：“我就當年輕人提前給我上了柱香，我得謝謝你。”
“上大學的時候，我有個喜歡的人，可惜，她似乎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但好在我的大學生涯並不孤單，我有一群非常好的朋友，是我的舍友，那時候的我，家庭美滿，生活幸福，失戀這種小事，根本對我造不成任何影響。”
“後來，家裡給我找了很多相親物件，我一個都不滿意。”
“我從事一份新興行業的工作，嗯，叫做遊戲主播，我父母對這個行業起初非常排斥，但後來也滿滿的接受了，我弟弟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他大學出來以後成了行業內很有名氣的律師，妹妹也開了一家火鍋店，那時候我以為，生活美滿，沒有任何憾事了。”
“除了一個埋藏在心裡很久的夢想，嗯~想像那些電競高手一樣，在萬人歡呼的場館中，用自己的精彩操作去折服玩家，高高捧起獎盃，但那不切實際，我是一個天賦很差的人，打了很多年遊戲，段位也就只有白金而已，還是用大量的場次堆上去的。”
周桐絮絮叨叨的跟跛爺說著。
現在的周桐，才十八九歲的樣貌，但他講到了自己畢業以後，講到了自己的工作，講到了自己相親時候的趣事。
他是怎麼在和父母的衝突下，用一系列尷尬的方法化解家庭矛盾的。
他遇到的相親物件中，奇葩的，優秀的，難以理解的，全都像發洩一些傾訴出來。
這些話超綱了，有些夾雜了後續幾年才會出現的東西，但跛爺從來沒有插嘴，只是靜靜的聽著，沒有表示質疑，沒有提出問題，此刻他就是最合格的傾訴者。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了。”
“某一次相親結束，我稀裡糊塗的和一個人戀愛了，那時候我想，就這麼安穩下去似乎也還好，那個相親物件也是十分善良的人，我們即將步入婚姻殿堂。”
“結婚的時候，我大學時的舍友們都來了，其實我們一直有在繼續聯絡，關係就和大學時一樣，我們一直很好，就像是手足兄弟，我的弟弟妹妹也來了。”
“我還記得那一天，張燈結綵，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
周桐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清楚，滿滿如夢囈一般，沉浸到了一個古怪的狀態中，他呆呆的，表情麻木。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逃離了婚禮現場，我不想就這麼被安排著過一輩子，僅此而已。”
“但我不明白，自那天以後，我的弟弟視我為仇人，我的妹妹和父母，與我老死不相往來，我的朋友們，似乎自此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們再也沒有出現過。”
“明明不是什麼大事，但彷彿一夜之間，我就變得眾叛親離。”
提起這些往事，周桐的情緒明顯有些激動。
“就在那時候，我似乎覺醒了什麼天賦，有一個名為屬性面板的東西找上了我，按照那些屬性值針對性的訓練，我的遊戲技術飛躍性的提升。”
“我重拾了年輕時候的夢想，刻苦訓練，期待有朝一日能夠像所有出眾的天才一樣，站在舞臺上，完成我的夢想，讓我的父母親眼看著他們的孩子，可以為他的孩子驕傲，可以……接納我！”
……
一段又一段，後來的每段故事，周桐都說的極為勉強。
直到故事的結束：
“我躺到在取款機的小房間裡，感受到溫暖，在睡前的那一刻，似乎有雙輕柔的手指在撫摸我，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就回到了現在。”
說罷，周桐長舒一口氣。
“怎麼樣，跛爺，我現編的故事，精彩嗎？”
跛爺微笑著搖搖頭：“精彩，但不合理。”
“喔？”
周桐來了興趣，這些可都是他的真實經歷，只不過太過於離譜了，因此才用故事來掩蓋。
跛爺轉頭望向了窗外：“故事中的周桐，親和力強，又聰明，善於處理人際關係，不管在哪裡，他都是最中心的那一個人，對朋友毫無保留，對弟弟妹妹愛護有加，孝順父母，努力勤奮。”
跛爺眯著眼睛看著周桐：
“這樣人的因為一場婚禮就眾叛親離，可能嗎？”
“這樣的人因為鑽了牛角尖，就和所有身邊的人老死不相往來，合理嗎？就連他鑽牛角尖這種事，以他的性格，都不像是能做出來的。”
“不對啊，這個故事不對啊。”
跛爺砸吧著嘴：“好像是……好像是缺了一段。”
周桐有些啼笑皆非。
最不合理的地方明明是屬性面板和那個莫名其妙的重生好吧，而且我的親身經歷，跛爺硬是要點評不合理，這讓周桐感覺有些荒謬。
“這中間的轉變，一定是要有個過程的。”
“能讓周桐的性格發生如此大的變動，從一個社交中長袖善舞善於交際的人，變成後來那種孤僻的性子，在這其中，一定是缺了一段，我經歷過太多事情了，就像我說的，沒有無緣無故的變化，這也符合道的理念。”
缺了一段？
缺了哪一段？
周桐對自己的記憶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就算是如同跛爺所說，故事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周桐的記憶中，卻完全能將這些事件梳理清楚，中間沒有缺失。
現實嘛，往往比故事要更加離奇，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像周桐兩世為人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