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議降
建安九年,冬歲。
在氣候處於小冰河期的當下,冬歲的氣溫很低,朔風橫行,冰雪凜冽,一派化天地為冰窖的勢頭。
可天氣再過嚴寒,也寒不過曹操的戰心。
原以為能夠憑藉許都這座堅城據守,可不一日城外營壘為秦軍所破,只得據守孤城一座,又以為天時在握,可秦軍身裹棉服,不畏酷寒,反倒是曹軍士卒於城頭為凜凜寒風刺痛肌骨。
天時歸於秦軍。
地利或可持平。
至於人和,曹操心中哂笑了一聲,焉知許都城內的公卿官吏,有幾許人在私下裡謀畫著叛亂,好與城外秦軍裡應外合,只為贏得從龍之功。
曹操捫心自問,當下許都內,能推心置腹者,除卻諸夏侯曹,其餘人等,皆是潛在的叛亂分子。
或許為曹操重用的潁川士人可以信用一二,但在曹操眼裡,潁川士人大多不過礙於他的權勢,所以不得已委任在他的麾下,這夥人到底有幾分忠誠,實是不可知也。
當然,也不是所有潁川士人皆不可信,此中有荀彧荀文若也!
曹操唸叨起了他的謀主,這位自袁紹處投奔他,以他為明主的潁川士人之冠,在這個時候,荀彧還是可信的。
“招荀令君來。”
在面臨當下困局……或可說死局一般的境遇,曹操打算向他的謀主荀彧,求得一二解難之語。
不多時,荀彧來了,步履從容,所過留香,而他的面孔,和過往一樣,沉穩無比,不見一抹困色和驚疑。
“文若,坐。”曹操示意正在行禮的荀彧安座,也是眼下不是講究禮節的時候,拘禮於時局無有用處。
“是,明公。”荀彧坦然入座,接著問道:“不知明公召見,所為何事?”
“呵。”曹操自哂了一聲,面露苦色道:“焉有他事?不過是當下時局如此,不知令君可有什麼見解。”
荀彧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他沉默片許後答道:“秦王寬仁。”
雖是荀彧的回答簡略,曹操卻是會意,他知道荀彧這是在說秦王劉璋為人寬仁,如果他出城歸降,當可免去刀斧之刑,或許還能得到劉璋的任用。
曹操沉默了,荀彧跟著沉默,沒有出聲打擾正在垂目深思的曹操。
半晌,曹操抬起眼皮,一雙眸子裡沾染了疲乏和困頓,他問詢道:“令君,可有他策。”
荀彧微微搖了搖頭:“明公,近來我深思破局之策,可實是無有迴天之術,時局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曹操臉上出現落寞之色,他知道荀彧並非推脫,實是這種局面下,就算韓白復生,太公再世,也難以騰挪出什麼轉機。
“孤且思慮一二。”曹操最終點了點頭,接著揮手示意荀彧退下,荀彧起身告退,將議事廳留給了曹操一人。
隨著荀彧退下,議事廳內,曹操的身影顯得落寞孤單了起來,且隨著日頭西移,廳內不見一點暖色。
“讓元讓來一趟。”在日沒西山的時候,一直在沉思的曹操,發出了一道命令,侍者很快將命令遞到了夏侯惇---這位曹操可以交付以家小的宗親處。
“丞相。”夏侯惇自廳外踏入,口中致禮道。
“元讓,你我兄弟,不必見外,喚我孟德便是。”曹操言語親切,他招呼著夏侯惇坐到近前。
夏侯惇見著曹操眉宇間的憂色,他關懷道:“孟德,可是憂心時局?”
“是。”曹操點頭,他向夏侯惇坦誠道:“秦軍圍著許都城立起營壘,又挖掘深溝斷絕內外訊息,這偌大一箇中原,只剩許都孤城一座。”
“這一向孤在想,局勢到了這個地步,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或者,接下來應該如何行事為好。”
“元讓,你可有一二見解。”
夏侯惇聞言默然,出謀劃策不是他的長處,更別提如今的時局,已經到了近乎死局的地步,就算是陳平張良,也難有什麼策謀提出,更別提他這文不成武不就的水平了。
“孟德。”默然片刻後夏侯惇出聲道:“眼下時局雖是艱難,但不管如何,我夏侯惇都會立在你的左右。”
沒有給出什麼奇謀良策,也沒有丟擲破局的手段,夏侯惇給到曹操的,唯有一顆生死相隨的誠心。
“元讓。”曹操舉目,看著身前這位自從他起義兵後,就一直追隨他左右,到如今這般局面下,依舊不離不棄,有意追隨他同生共死的兄弟,神色間不免感戚萬分。
“你的心思我一向知道,我想問元讓你一件事,如果我選擇讓城出降,你會同意嗎?”
“孟德。”夏侯惇一臉真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夏侯惇一為兄弟,二為幕府臣子,都絕無二話。”
“只是。”夏侯惇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十載辛苦,血汗揮灑,方有中原之地,而今落得如今的局面,實在可惜,不過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及也。”
“是可惜。”曹操頷首,神色中落寞之意溢於言表,他花費了十餘年,鬥呂布,戰陶謙,與群雄混戰,好不容易佔據中原,如今一朝為劉璋所並,心血付之東流,實是可惜又可恨。
不過正如夏侯惇所言,眼下的局勢好似天意,本以為群雄相爭,袁紹為雄,除去袁紹就可並天下,卻不料劉璋崛起於巴蜀,鯨吞關隴河北,使得曹操無能為力。
“元讓,你且歇息去吧,容我再思慮一二。”
“好,孟德你也早些歇息。”夏侯惇點了點頭,隨即告退離去。
望著夏侯惇離去的背影,這背影沒入冬日的夜色中,議事廳中,又只剩曹操一人,無邊的枯寂湧上。
曹操眸子裡走馬觀燈,年少時的一腔熱血,為圖謀奸宦潑灑,青年時奮起義兵,只為誅除國賊,到如今挾持天子,謀取天下。
可大勢之下,落得坐守孤城,天命在劉不在曹也。
天命!
何其偏袒劉氏!!!
曹操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自問已經做得很好了,可到底抵不過這虛無縹緲的天命。
人力有時窮,天命不可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