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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授法照常,新界已立

祁無晝沒有先問誰輸誰贏。

他把韁繩丟給身後趕來的玄都弟子,走到東門前,看了一眼門坎上的泥。那裡留著許多雜亂腳印,晁寒山的靴印最深,前半隻到門外,最後一枚卻清楚落在城內石板上。

“你最後一步落在哪裡?”祁無晝問。

晁寒山握著半截鐵尺,虎口還在向下滴血:“東門以內。”

“人當時在哪裡?”祁無晝問。

“一腳在門內,一腳在門外,家眷都已入城。”

祁無晝點了點頭。

他沿著門檻走了兩步,又去看那根仍被家眷攥在手裡的麻繩。繩子從城牆下延伸過來,前半段拖過門內石地,後半段沾滿門外泥漿,分界清楚得不需要再問旁人。

“為何越門?”

晁寒山道:“此人受玄都傳法、供養和救治,尚欠十七個月危險差役。他今日攜家眷逃差,我以執律法拘回。”

“你先讓他選擇?”祁無晝問。

“我讓所有人選擇歸隊。”晁寒山停了片刻,“欠下的差役還清以後,可以離開。”

祁無晝看向城門內的男子。

東城醫師正在替他固定左肩,妻子抱著小兒子守在旁邊。大孩子蹲在父親腿邊,手裡緊攥那隻從泥裡撿回來的小木馬。

“他過門以前,五城的人出手了嗎?”

“宋婉擊開了越門的兵器。”

宋婉站在門內,道:“我的鈴火沒有出門。”

祁無晝抬手。

一枚流火鈴自行從她腕上浮起,鈴身仍帶著出手後的餘溫。火氣附著在鈴口一側,朝向東門外,另一面乾淨無損。

祁無晝屈指將鈴推回去。

“齊道友何時出的手?”祁無晝問。

“晁寒山跨門以後。”齊雲看了一眼地上的斷鐵,“尺比人硬,我先打尺。”

祁無晝低頭看了眼斷成兩截的烏黑鐵尺,嘴角略動了一下。他隨後轉向晁寒山,方才那點笑意已經收了回去。

“你保玄都的人,我沒有意見。”

晁寒山挺直腰背。

“他們入了五城,你追進門內,便是在五城的地界抓人。”祁無晝道,“三方契書沒有給玄都這項權力。”

“宗主,他們身上的傳承與差役……”

“都記著。”祁無晝截住他的話,“今日若放走一個,明日器作場、護運隊和藥房都會有人照著走,你便讓他們看清出去以後要丟掉什麼。”

祁無晝抬手指向已經撤到遠處的糧車和藥車。

“玄都的東西,一粒米、一顆藥也不送過去。玄都的住處交給留下的人,玄都的護持也只護自己所屬。人若算完這些仍要走,你再追進別人的城抓回來,便是拿玄都的規矩壓五城。”

晁寒山胸口起伏了一次。

他低頭看著手中斷尺,指節一點點鬆開。半截鐵尺落進泥裡,正好壓在自己跨門留下的那枚腳印旁。

“晁寒山領罰。”

“帶人退三十丈。”祁無晝說完,十二名執律者相繼收起兵器。

年長匠人仍跪在隊伍後方。祁無晝經過他時伸手在其頭頂一按,鎖入體內的灰氣隨即散開,他上身向前一栽,被兩名同伴扶住。

“遲了半拍?”祁無晝問。

年長匠人低聲道:“是。”

“三日鎖氣照領。”祁無晝手掌離開他的頭頂,年長匠人應了一聲,被同伴扶回隊中。

祁無晝沒有再說什麼。

玄都隊伍向後退去。三十丈外,藥車、糧車和仍願歸隊的人重新匯在一處,晁寒山也走了過去,只將那半截斷尺留在東門前。

祁無晝這才轉向齊雲。

“越門抓人的事,到這裡為止。”

“好。”齊雲道。

“已經離開玄都的人,往後也與玄都的供養無關。”祁無晝指著門內眾人,“有人病了,五城治;有人餓了,五城養;死在五城,玄都也不來收屍。”

宋婉向前走了一步。

齊雲抬起左手,攔住了她。

“人是我們接的。”他說,“生老病死,歸我們。”

祁無晝盯著他看了片刻:“東線的糧藥能撐幾日?”

“那是五城的事。”

“齊道友還是這副脾氣。”祁無晝笑了一聲,齊雲也只回了他一句:“祁宗主也沒變。”

兩人誰都沒有再向前。

祁無晝要保住玄都供養體系,齊雲要保住已經跨進城的人。門檻內外各有一邊的責任,晁寒山留下的那枚腳印恰好壓在中間。

“過幾日,玄都會派人來談未償差役。”祁無晝道,“可以折糧、折工,也可以用你們的東西換。怎麼折,到時再談。”

“人在城裡談。”

“自然。”

祁無晝翻身上馬。

他經過晁寒山身邊時沒有停,只讓玄都隊伍收攏成列。灰衣人馬隨他向東線駐地外撤去,車輪從泥地上滾過,很快帶走了藥香和糧食的乾燥氣味。

留在東門外的人也開始移動。

有人追向玄都車隊,有人推著板車進城。沒有人再攔他們,守在城門兩側的東城守衛只幫進來的人抬一下車輪,遇到向外走的便側身讓路。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已經邁過門檻,聽見遠處藥車上的銅鈴,又停了下來。孩子嘴唇發青,胸口每隔幾息便抽動一次,她在城內站了很久,最終抱緊孩子,追著玄都車隊跑了回去。

東城守衛沒有叫她,玄都隊伍也沒有嘲笑她。晁寒山讓最後一輛藥車停了片刻,等婦人攀上車轅,方才重新啟程。

緊接著又有三個人走進東門。

最前面的老漢揹著一口缺了角的鐵鍋,鍋裡裝著半袋谷種,身後的兒媳牽著孫女,另一隻手提著一把磨禿的鐮刀。他經過齊雲身邊時停了一下,問城裡的藥是否只夠十二日。

“照現在的用法,是。”齊雲說。

老漢回頭看了看漸遠的藥車。孫女拉著他的衣角,小聲說鍋太重了,他便把鐵鍋換到另一邊肩上,繼續往城內走。

“十二日以後呢?”他又問。

“十二日以內找藥,找不到便想別的辦法。”

老漢點點頭,揹著那口破鍋進了城。鍋沿隨著腳步磕在他的肩胛上,發出一聲接一聲的悶響,直到被城內的人聲吞沒。

齊雲轉身回城,宋婉跟在他身旁。走出十幾步後,她才問:“師父,方才為何不讓我答?”

“你開的倉已經夠你答一陣了。”

“人是我接的。”宋婉摸了摸懷中的餘量紙,“祁無晝若問,我也會這樣說。”

“所以缺口也是你的。”齊雲看向前方已經露出空架的庫門,“等你先把十二日變成二十四日,再去和他爭。”

宋婉沒有反駁。

雷雲升正在機動倉前等她。

倉門尚未關,搬運的人已經散去。右側第二列木架空了大半,左側糧袋也少了整整三排,原本被遮住的地面比別處顏色淺,幾個倉衛正在清掃散落的穀粒。

雷雲升把新寫的餘量紙遞過去。

“又進了十一戶。”雷雲升把新寫的餘量紙遞過去。

宋婉接過紙看了一眼:“還能接多少?”

“四十戶以內,再多便會先斷藥。”雷雲升抬眼看她,“住處還能擠,藥不會憑空多出來。”

“我把教習住處騰出來,總庫仍然不動。”

雷雲升伸手指了指空架。

“第一批該補的是止血散。護城隊下月巡防,身上不能沒有這個。”

“明日我去妖庭駐點問價。”宋婉將紙摺好,“他們肯定會抬價,我去聽聽要抬到哪裡。”

宋婉摺好餘量紙,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她屋裡東西很少,一張床、一隻衣箱,還有兩排放置鈴器與藥材的木架。宋婉捲起鋪蓋,把常用物品收進衣箱,連床板一起讓人搬去了東門營房。

第一戶住進來的是一對老夫妻。

老人腿腳都不好,進門以後反覆問床鋪原來的主人住哪裡。宋婉把最後一隻木箱抱出去,只說自己住授法場旁邊。

那邊有一間堆雜物的小屋。

她讓人清出來,鋪一張席子便能睡。昨夜肩頭的傷還在,抱著木箱走遠時,右臂略向下垂,卻沒有把箱子交給旁人。

齊雲看了一陣,轉向照護處。

姚七坐在門口換藥。掌心新裂開的傷口比昨夜更深,醫師把舊白布剪開時,有幾處布絲已經黏進血肉。

姚七咬著一塊折起的布,等藥粉撒完,才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齊雲問:“手還能用嗎?”

“三五日不能抓重物,照護處已經滿了。”

姚七朝屋裡偏了偏頭。

原來的床鋪全睡了人,過道兩邊也各加一排木板。輕傷者坐著,把床位讓給老人和病人;會熬藥的家屬守在灶邊,藥鍋一隻挨著一隻,鍋柄上都繫了不同顏色的布條,以免忙中拿錯。

葛山的母親沒有在這裡。

她跟著玄都藥車離開,早晨躺過的那塊門板如今換了一個黑湫礦工。礦工胸口舊傷復發,妻子正在床邊替他擦汗。

“人手夠嗎?”齊雲問。

“不夠。”姚七數著屋裡的人,“缺會認藥的、會抬人的,還缺幾個見了病人發作也不亂跑的。”

“你來挑,這裡歸你看。”

姚七抬頭看他:“我?”

姚七低頭看了一眼包成粽子的右手。

“那我先把幾個只會圍著喊的人趕出去。”

“趕。”齊雲應下,姚七已經起身進屋。

他很快從床邊拎出兩個佔地方的年輕人,讓他們去井邊燒水;又把一個懂藥性的老婦人請到灶旁,專門分辨藥鍋。照護處依然擁擠,裡面的人卻漸漸有了各自的位置。

天色已經向晚。

授法場的蒲團重新擺好,院門外站著今日進城的人。有人肩上帶傷,有人一整日都在搬家,還有人剛剛把親人送進照護處,衣袖上仍沾著藥漬。

原定的晚課沒有取消。

宋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右肩包紮仍露在領口旁邊。雷雲升站到院側,負責觀察初學者氣血,姚七把照護處交給剛選出來的人,也來到了院門外。

課堂少了不少人。

葛山坐過的蒲團空著,跟隨玄都離開的護運者也沒有回來。後排卻多了十餘張新面孔,其中幾人仍穿著玄都灰衣,腰間的護運木牌已經取下,衣服並未換掉。

推車進城的匠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

左肩被木板固定,無法完成整套動作。他把右手放在膝上,缺了一截的食指微微彎曲,大兒子趴在院牆外朝裡看,小木馬從衣襟裡露出一角。

齊雲走到場中。

空袖垂在右側,左手緩緩抬起:“今日仍從第一式開始。”

眾人跟著他調整呼吸。

有人的氣息很穩,有人一開始便亂了。雷雲升逐個糾正,宋婉在另一側把動作放慢,左肩受傷的匠人只做到自己能夠承受的位置,隨後停住。

齊雲經過他身旁時,匠人問:“停在這裡行嗎?”

“行。”齊雲看了一眼固定左肩的木板,“明日能走幾步,看你的肩。”

匠人點了點頭,重新守住自己的呼吸。

院中四十餘道氣息漸漸平穩。

玄都灰衣、東城工裝和各處帶來的舊衣坐在同一片暮色裡。沒有人換掉來處,也沒有人再追問他們原本屬於哪裡。

齊雲抬起左手,帶著眾人將第一式重新走了一遍。

授法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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