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斷尺先驗,倉賬後算
祁無晝下馬時,東門外的泥水還沒有完全落穩。
晁寒山手裡握著半截烏黑鐵尺,虎口上的血順著尺背往下滲。玄都弟子向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能直達門坎的路。
祁無晝沒有立刻走那條路。
他先看了一眼晁寒山手中的斷尺,又看向齊雲垂在身側的左手。齊雲站在門內,空蕩的右袖落回身側,臉上沒有勝後的顏色。
門內,姚七坐在牆根下,醫師正拆他掌心被血浸透的白布。剛被拖進城的男子靠著妻子坐在地上,左肩抬不起來,右手還護著懷裡的小木馬。
宋婉讓人把兩個孩子帶到照護處簷下。
大孩子走出幾步,又回頭看門外翻倒的板車。泥裡散著銅錘、鐵鉗和幾枚軸銷,像一家人被攔在門外的舊日子還沒有收乾淨。
晁寒山抹去嘴角血跡。
“祁執律。”他舉起斷尺,“東城齊雲,阻玄都執律,傷我執律器。”
祁無晝走到他面前,伸手接過那半截鐵尺。
尺身從中間彎折,斷口處內裡發灰,外層烏光被齊雲一掌壓得捲起。祁無晝用拇指按了按裂紋,沒有抬頭。
“另一半呢?”
一名玄都弟子從泥裡撿起落下的半截,雙手遞上。
祁無晝把兩截鐵尺並在一起,比了一下斷口,又看向門檻。門檻內側的石板上有一枚泥靴印,靴尖朝裡,泥水順著石縫往城內拖出半指長。
“這是誰的腳印?”他問。
晁寒山沒有答。
站在他身後的十二名執律者也沒有答。幾人的兵器已經重新豎起,鐵頭卻還沾著泥,最前面的兩根杆身上有被流火鈴震出的焦痕。
祁無晝蹲下身,看了看門檻外側被拖亂的泥槽。
麻繩從門內石柱旁垂下來,繩身上有血。那道血從石柱前一路擦到門檻邊,最後停在男子剛才被拖進城的位置。
“人左腳入門後,執律之力從門外拖人。”祁無晝道。
晁寒山握緊剩下的半截鐵尺。
“他欠玄都差役,未清舊約。”他說,“我鎖的是玄都授法所開的氣機。”
祁無晝仍蹲在門檻旁:“你人在哪裡?”
晁寒山的臉色冷了一層。
祁無晝伸手指了指那枚靴印:“我問你,人在哪裡。”
“門外。”
“靴尖在門內。”晁寒山身後有人動了動,兵器杆輕輕碰在一起。
祁無晝把斷尺放回掌心,站起身:“齊雲打斷的是你越門那一段執律。”
玄都弟子間有一陣很低的吸氣聲。
晁寒山看著祁無晝,喉間動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也知道祁無晝沒有把整件事都判給東城。
“門外的人,玄都可以勸,可以斷供,可以問舊約。”祁無晝道,“腳進門後,再以執律之力拖回,先記越門。”
齊雲沒有接話。
他看著祁無晝手中的斷尺,左手指節仍舊平穩。方才催動神仙山牽出的舊痛還壓在右肩深處,他沒有讓那點痛從臉上露出來。
祁無晝轉向門內。
他的目光越過宋婉腕後的流火鈴,落在她掌心的倉鑰匙上。鑰匙被她攥得很緊,邊緣壓在皮肉裡,留下一道淺紅。
“東線機動倉,是誰開的?”祁無晝問。
倉衛下意識看向齊雲,齊雲仍沒有說話。
宋婉向前走了一步:“我開的。”
“開了多少?”
“三成。”
雷雲升從倉門方向趕來,手裡還拿著昨夜餘量紙。他先向齊雲和祁無晝見禮,又把紙展開。
“今日接入三十七戶,一百一十九人。”雷雲升道,“按現有用量,三成倉還能接五十戶上下。若照護處病弱者繼續用藥,十二日後,護城隊下月巡防的療傷藥和三成行軍糧會先受影響。”
門內幾個倉衛的臉色變了。
昨日開倉時,糧袋和藥箱一件件搬出去,大家只看見人被接進來。現在雷雲升把數字報出來,那些空下來的木架便像從倉門深處伸到了每個人腳邊。
祁無晝看著宋婉:“你有東線臨場決斷權?”
“有。”
“有權開倉,也有賬要交。”
宋婉應了一聲。
晁寒山冷笑:“玄都的人和物撤出東線,是玄都內務。東城接得這麼痛快,原來也沒有算清能養幾日。”
姚七抬頭看了他一眼。
醫師正好把白布從他掌心揭開,傷口被麻繩磨得重新裂開。姚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仍把那句話壓回了喉嚨裡。
祁無晝把兩截斷尺遞還給晁寒山。
“你今日先退。”他說,“越門一事,我會記。”
晁寒山接過斷尺,指尖在斷口處停了一下。
“倉賬呢?”
祁無晝看向宋婉:“明日午前,東線機動倉支出、餘量、十二日內補缺辦法,貼在東門倉外。玄都舊約也擺出來,誰要拿藥,誰要留城,都看明白再說。”
宋婉握住鑰匙。
“好。”
祁無晝又看向齊雲。
齊雲只道:“她開的倉,她交賬。”
宋婉聽見這句話時,掌心裡的鑰匙似乎又沉了幾分。她沒有回頭看師父,只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轉身走向倉門。
倉衛這一次沒有再等齊雲的眼色。
兩人跟上宋婉,另兩人跑去找賬冊。雷雲升收起餘量紙,也轉身往倉門去。
東門外,人牆徹底散開。
幾戶還未進門的人站在泥裡,看看門內的照護處,又看看玄都隊伍後方。有人扶起板車,車輪剛推了半圈,又停下來聽晁寒山那邊的動靜。
晁寒山沒有再攔。
他把斷尺收進袖中,帶著玄都執律者向後退了二十步。年長匠人仍跪在泥裡,胸口鎖氣未解,等人群散開以後,才被兩名同伴架起來。
祁無晝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門檻。
泥水順著石縫流進城內,又被門內掃出的灰塵攔住。那條線很窄,窄到一隻腳邁過去,就足夠讓許多人改口。
宋婉走到倉門前。
沉重鐵鎖重新合上又開啟,鐵軸在門洞裡發出一陣澀響。倉內藥材氣味湧出來,她沒有立刻進去,先把掌心被鑰匙壓出的紅痕在衣側蹭了一下。
“點燈。”她道。
倉衛應聲。
一盞盞燈從倉門掛到木架深處。右側第二列空出來的大半木架被燈光照亮,壓箱留下的淺色方印一塊接一塊露出來。
宋婉走進去,把鑰匙放在賬冊旁。
“明日午前。”她道,“把賬攤開。”
清晨的倉門一直開著。
右側第二列木架空了大半,原本壓著藥箱的地方比旁邊乾淨,淺色方印一塊挨著一塊。宋婉站在木架前,看見第一縷日光落上去時,那裡像被人從倉裡挖走了一截骨頭。
雷雲升把餘量紙攤在一隻黑木藥箱上。
“止血散少十一箱。”他說,“續骨膏少六箱,行軍糧少二十七袋,舊營房棉衣和帳篷也動了一部分。”
兩名護城隊守衛站在旁邊。
年長的那人腰側還纏著舊護帶,昨夜搬藥時沒有多問,現在聽見止血散三個字,手指按在護帶上。半年前黑湫北邊那次,他腿骨斷過,靠的便是同一批藥。
宋婉沒有避開他的視線:“按巡防、病戶、營房三類重新列,先列會死人的,再列會誤事的,最後列能拖的。”
倉衛拿著筆,停了一下。
雷雲升看向宋婉:“若按這個順序,護城隊下月出巡前,止血散必須先補。”
“寫上。”宋婉道。
雷雲升問:“補不齊呢?”
“我去補。”宋婉看著那一行字,沒有把筆放下。
雷雲升把紙往她面前推了半寸:“這句話今日貼出去以後,東門的人都會記住。”
宋婉接過筆。
筆尖落在紙上時,倉內很靜。她先寫下止血散,又寫續骨膏,再寫行軍糧,最後在最下方寫了十二日。
倉衛看著那兩個字,喉嚨動了動。
“宋道長,要不要寫由東線臨場權暫記?”
“寫我的名。”宋婉道。
倉衛低頭添字。
門外有孩子咳嗽,聲音從照護處那邊傳來,短而急。宋婉聽了一會兒,沒有走開,只讓另一名倉衛把照護處今日用藥另列一行。
午前,賬表貼在舊營房院牆上。
牆下很快圍了人。新進城的家眷站在後面,護城隊守衛和倉衛站在前面,病弱者被安排在屋簷下,聽不清字,只能看旁人臉色。
姚七也在院裡。
他的右手重新包過,白布比昨夜厚了一圈。他沒有去看賬表,先把院角那輛壞車拖出來,車軸歪著,左輪每轉半圈就卡一下。
“宋道長。”一個婦人忽然開口,“下月黑湫北邊若出事,少了這些止血散,誰去替我男人流血?”
院裡安靜下來。
她身旁的守衛想攔,手抬起一半又放下。那婦人的眼睛有些紅,卻沒有哭,只盯著宋婉。
“先補止血散。”宋婉道,“我寫在第一行。”
“寫在第一行,藥就有了?”
宋婉沒有立刻回答。
屋簷下,一個病戶家屬抱著藥碗低下頭。她的婆母昨夜服過東城醫師臨時配的藥,喘息緩了些,卻還要繼續吃。
那婦人看見她低頭,聲音更啞:“我也知道他們可憐。可我們的人下月也要出去。”
姚七把壞車推到院中。
車輪卡在石縫裡,發出一聲難聽的刮響。幾個人同時看向他,姚七低頭踢了踢車軸。
“誰會修這個?”
缺指匠人坐在牆根下,左肩還吊著,聞聲抬頭。他的妻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怕他剛進城就被人支使。
姚七看著他:“能修?”
缺指匠人站起來。
“軸銷沒壞。”他走到車旁,蹲下看了一眼,“輪槽裡卡了碎鐵,昨日翻車時嵌進去的。”
他只剩右手能使力,缺了一截食指的地方壓在輪沿上,動作不快。姚七蹲到另一邊,用傷手按住車身,被木頭一磨,白布裡很快透出血色。
“你手別碰。”匠人道。
“你肩別抬。”姚七道。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匠人從工具箱裡找出細鑿,沿輪槽一點點把碎鐵挑出來。木屑和泥水落在地上,旁邊的孩子蹲下想撿,被母親拽了回去。
半刻鐘後,車輪重新轉動。
姚七推著車在院裡走了一圈,車軸沒有再偏。那名質問宋婉的婦人看著車輪從自己面前碾過,臉上的怒意沒有退完,卻也沒有再開口。
“這車能運糧。”姚七道。
缺指匠人把鑿子放回工具箱:“還能運藥箱。”
姚七看向院裡的新入城家眷。
“能修車的去修車,會搬糧的去搬糧,會熬藥的去照護處聽醫師使喚。”他說。
“誰能做什麼,就先把那一處頂住。人在城裡活著,就得讓城裡少塌一塊。”
宋婉走到他身旁。
姚七沒有看她,只把壞車推到倉門方向:“登記吧。”
倉衛拿著冊子出來。
宋婉看見那冊子,眉頭微微一動。她伸手按住冊面,先對倉衛道:“只記工種和去處,不記誰歸誰。”
倉衛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缺指匠人聽見這句話,肩頭慢慢鬆開。他的妻子抱著孩子站在後面,孩子懷裡的小木馬露出半截,木馬身上還沾著昨夜的泥。
那名護城隊婦人走到車旁。
“我男人腿上舊傷懂一點換藥。”她說,“我去照護處幫忙,止血散補回來以前,我每日來看賬。”
“好。”宋婉道。
雷雲升把新寫好的補倉表貼到倉門外。
第一行是止血散,後面空著補入日期。第二行是續骨膏,再後面是行軍糧和病戶續藥。
十二日兩個字寫在最下方。
姚七領著第一批人往舊營房裡走。壞車被推在最前面,車輪碾過石縫,聲音比昨夜那輛板車穩得多。
宋婉站在賬表前,等圍觀的人一一看完。
有人仍然皺著眉,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去倉衛那裡報自己會做什麼。怨聲沒有散,像溼氣一樣留在院子裡,卻終於有了能落腳的地方。
東門外,玄都隊伍後方也在開箱。
一名藥師把細頸瓷瓶從箱內取出,按劑量排在木板上。晁寒山坐在車旁,手邊放著斷成兩截的鐵尺,指腹在尺面裂紋上慢慢摩挲。
“等他們登記完。”他說。
藥師低聲問:“等什麼?”
晁寒山看向城門。
“等他們知道自己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