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一腳過線,獨臂鎮律
布鞋落進泥裡。
泥水濺起,打在最前方那根兵器杆上。下一刻,十二根長兵器同時往中間一合,鐵頭交錯,封住板車前方。
男子早有準備。
他沒有用身體去撞鐵刃,雙手猛地壓下車把,板車前端隨之翹起。橫在車頭的粗木撞上兵器杆,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第一排三名執律者被撞得手臂發麻。
男子趁勢向前一步,右肩頂住橫木,把整輛車往縫隙裡硬塞。妻子緊抱兩個孩子,身體壓在被褥上,儘量不讓車身左右偏斜。
“卸輪!”
晁寒山的聲音從人牆後傳來。
兩名執律者立即矮身,一人用兵器卡住車輪,另一人抬腳踢向軸銷。男子右腳踩住車轅,缺了一截食指的右手探進工具箱,抓出一柄短錘。
短錘落下,正中伸來的兵器杆。
鐵桿向下一沉,砸進泥裡。男子借這一瞬把板車向右推開半尺,避開踢來的腳,車輪從執律者靴尖旁碾了過去。
人牆隨之橫移。
年長匠人站在左側第三位。他本該順勢向內壓,把男子受過傷的左肩逼到最前面,手中的杆身卻慢了半拍。
半拍只夠板車再進半尺。
男子看見那張熟悉的臉,也看見他握杆的手正在發抖。兩人沒有說話,車輪從兵器之間擠過去,在泥地上留下兩條深槽。
晁寒山抬起鐵尺。
“左三,換位。”
年長匠人的臉色白了一下。
他還未來得及退,身旁同伴已經補上位置,將兵器橫在男子左肩前。年長匠人被擠到後排,鐵尺隔空點過他的胸口,一道灰氣隨之落入體內。
他上身一僵,雙膝重重跪進泥水。
“回去以後,領三日鎖氣。”晁寒山道。
男子肩頭猛地一顫。
他沒有回頭,抓住短錘繼續往前砸。第一錘開啟右側兵器,第二錘落在左側橫杆上,第三錘尚未揮出,一名執律者已經從側面撞上來。
兩人肩膀相撞。
男子左肩舊傷被撞中,半條手臂當場失去力氣。他腳下仍在往前,胸口貼住車把,用身體替雙手壓住橫木。
板車又向東門靠近三步。
二十步只剩十二步。
門內,姚七已經把麻繩放到最長。他雙手一前一後握住繩身,傷手藏在後面,右腳踩住石縫,整個人向後傾斜。
宋婉站在門坎旁。
第一根長兵器越過門線時,她右腕驟然一轉。三枚流火鈴同時響了一聲,一縷赤火貼著兵器杆燒過,沒有傷持兵器的人,只將伸入門內的鐵頭震向上方。
“兵器留在外面。”她道。執律者手腕一麻,連退兩步。
晁寒山看向宋婉:“人尚在玄都一側。”
“你的人也在玄都一側。”宋婉腕後的鈴火仍在遊動,“越門的只有你的兵器。”
宋婉把流火鈴重新壓在腕後。她沒有踏出門檻,火焰也只守住門內半尺,門外每一次碰撞仍要由男子自己承受。
人牆重新合攏。
男子左臂使不上力,前進速度很快慢下來。四名執律者將兵器杆壓在板車前端,另有兩人繞向車後,伸手去抓車上的鋪蓋繩。
妻子抬腳踢開第一隻手。
第二人已經抓住被褥,向外猛扯。睡在上面的小兒子被驚醒,張嘴哭了出來,大孩子撲過去抱住弟弟,自己卻險些從車沿滾下。
“推孩子!”男子吼道。
妻子一把抱起小兒子,又將大孩子推到車頭。男子鬆開一隻手,托住兒子的後背,把他從人牆上方送了過去。
姚七鬆開麻繩,向前衝了兩步。
他仍留在門內,雙臂卻已經越過車頭。大孩子被推得向前撲倒,正好落進他懷裡。
姚七接住人,轉身把孩子交給身後家眷。
這兩步讓麻繩失了牽引,板車又被執律者拖回半尺。妻子將小兒子塞進男子懷裡,自己跳下車,雙手死死抓住車後橫樑。
“再送!”姚七喊道。
男子將小兒子拋向門內。
宋婉一步橫移,左手托住孩子腰背,順著來勢卸去力量。她把人送到姚七身後,右腕火鈴再響,擊開第二根越門兵器。
孩子全都進了城。
妻子仍在車後。
男子忽然鬆開橫木,轉身抓住她的手臂,用盡全力向前一甩。妻子越過車輪,踉蹌衝入門內,被姚七伸手拉住。
板車失去控制,向一側傾倒。
工具箱砸進泥裡,銅錘、鐵鉗和幾枚軸銷散了一地。那隻藏在被褥裡的小木馬也滾了出來,停在門檻外一尺。
大孩子掙開家眷的手,想去撿。
姚七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人在裡面,東西以後再撿。”
男子獨自站在人牆中間。
左肩已經抬不起來,額角也被兵器杆擦出一道血口。十二名執律者圍住他,後方是翻倒的板車,前方還剩最後七步。
“家人已經過去。”晁寒山道,“你留下,住處和藥糧都可以恢復。”
男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們過去了,我還留個什麼?”
他俯身從泥裡撿起那隻小木馬,塞進懷中。
第一名執律者揮杆砸向他腿彎。男子向前撲出,後背硬挨一記,雙膝險些跪地,右手卻抓住另一根兵器,借對方回收的力量把自己向前拖了一步。
六步。
兩根兵器同時壓住他的肩。
男子發出一聲悶哼,腰背被壓得幾乎與地面平齊。他將右腿向前探出,鞋底在泥裡劃了半尺,抓住兵器杆的手始終沒有松。
五步。
姚七重新撿起麻繩。
繩頭原本系在板車上,如今車已翻倒。他解開繩結,向男子方向甩了過去。
麻繩越過人牆,落在男子腳邊。
男子低頭看見繩子,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抓住。姚七立即後退,繩身繃緊,帶著他從兩根兵器下向前滑出半步。
執律者轉身抓繩。
宋婉的流火同時落下,燒斷了探過門檻的兩截衣袖。她仍守在城內,只把追進來的手逼回去。
三步。
男子的左腳跨過門檻。
門內家眷一起抓住麻繩,姚七在最前面,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向後拉。男子的右腳還陷在門外泥裡,十二名執律者抓住他的衣服和手臂,雙方把他整個人拉在門線之上。
晁寒山終於動了。
烏黑鐵尺在他掌中翻轉,尺面朝向男子後背。一股灰氣沿著地面疾掠而來,穿過十二名執律者,瞬間沒入男子體內。
男子身體猛地僵住。
他在玄都學過鍛骨和運氣的法門,身上每一處受法而開的氣機都在同一刻閉合。腰背、肩肘與雙腿失去控制,抓住麻繩的右手也開始鬆開。
晁寒山向後拉動鐵尺。
男子右腳從泥裡拔出,整個人向門外退去。家眷拼命拉繩,姚七手上的白布瞬間被血浸透,仍擋不住繩子從眾人掌中一點點滑走。
宋婉抬手按向流火鈴。
“別動。”齊雲道。
她的手停在腕前。
齊雲仍站在門內。晁寒山也還在門外,那股執律之力已經穿過門線,施法者的腳卻沒有越過來。
男子左腳被拖回門檻上。
晁寒山再向前一步,鐵尺上的灰氣驟然加重。他要隔著城門將人完整拖回,身體隨之越過執律隊伍,靴尖終於踏上了門內石板。
齊雲抬起左手。
五指合攏,直接扣住了那股無形牽引。
晁寒山手中鐵尺驟然一沉。
他感覺尺身另一端忽然拴上了一座山。沿男子全身氣機生出的執律之力停在半空,無論他怎樣催動,連一絲都無法再向後收回。
神仙山落下。
齊雲腳下沒有裂石,城門也沒有震動。那股鎮壓全落在執律之力內部,從最靠近齊雲左手的位置開始,一寸寸向門外崩碎。
晁寒山手臂猛地後揚。
烏黑鐵尺上出現第一道裂紋。
齊雲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越過門檻,落在晁寒山剛剛踏過的位置。所有穿入男子體內的灰氣隨之炸開,閉合的氣機重新恢復,男子右手一把抓緊麻繩,被姚七和家眷拖入城中。
“人已經進來了。”齊雲道。
晁寒山臉色發白,仍沒有退。
他雙手握住鐵尺,洞玄巔峰的氣息完全爆發。灰氣從玄都眾人身上升起,匯入尺身,化作一道三丈高的模糊戒尺,朝齊雲頭頂重重鎮下。
城門上方的光線被壓暗。齊雲空蕩的右袖向後揚起,左手則迎著戒尺抬了起來。
陰陽劍域自他腳下展開,黑白劍光沒有向外擴散,只圍住晁寒山一人。巨大的戒尺剛剛落進劍域,第一尺便斬去外層灰氣,第二尺隨之斷開玄都眾人與晁寒山之間的匯流。
第三尺停在烏黑鐵尺前方。晁寒山的力量被截成了三段,握在手中的只剩自己那一段。
齊雲左掌落在鐵尺中央。
沒有雷火,也沒有震天聲響。鐵尺從掌落之處彎成一個驚人的弧度,晁寒山雙手虎口同時裂開,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壓得向後滑出。
一丈。
三丈。
五丈。
晁寒山雙腳在泥地裡拖出兩道長溝,直到後背撞上十二名執律者組成的人牆才停下。人牆被他撞得向後散開,幾名弟子伸手攙扶,接連退了數步才卸去餘力。
鐵尺徹底折斷。
半截落在晁寒山腳邊,另一半還握在他手中。
齊雲站在東門內側。
方才催動神仙山時,內景那片舊傷被牽動了一下,右肩深處也傳來熟悉的空痛。他左手依舊穩穩垂著,陰陽劍域已經收回,連呼吸都沒有亂。
“門外的人,你可以勸,可以停糧停藥。”齊雲道,“腳邁進來以後,你再伸手,我便把手打回去。”
晁寒山抹去嘴角血跡。
他望了一眼門檻,又看向已經被家眷扶起的男子。男子左肩垂著,右手卻從懷裡取出小木馬,塞回大兒子手中。
十二名執律者重新站起。
晁寒山舉起斷尺。
“退。”
人牆向兩側讓開。
東門外仍有幾戶人沒有作出選擇。如今二十步之間再無兵器阻擋,有人扶起板車繼續往城內走,也有人把鋪蓋重新背上,轉身追向玄都隊伍。
齊雲沒有看他們選了哪邊。
宋婉帶人接過傷者,姚七坐到城牆下,讓醫師重新包紮掌心。那名年長匠人仍跪在玄都隊伍後方,胸口鎖氣未解,卻一直抬頭看著被推入東城的板車。
遠處又有馬蹄聲傳來。
這一次只有一騎。
玄都眾人聽見聲音,紛紛向兩側退開。祁無晝策馬來到東門前,先看見晁寒山手中的斷尺,隨後看見了齊雲仍未收回的左手。
他翻身下馬。
“看來我來得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