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給瓦西裡耶維奇的書糾錯
“並非私事,是學術問題。”齊凌霄從容取出一本邊角翻卷、略顯陳舊的厚書,正是瓦西裡耶維奇的《火箭液體推進劑熱力學論證》,“我反覆研讀了這本專著,發現其中存在一處技術疏漏,想要當面與作者探討、求證一二。”
顧昭遠眉頭微蹙,心中滿是意外,稍作斟酌後點頭應允:“你稍等,我先向專家請示彙報。”
說完,他便帶著林知渝轉身返回包廂。
片刻後,顧昭遠推門而出,對著齊凌霄輕輕招手。齊凌霄即刻抬步,穩步走向軟臥包廂。
站在包廂門口,齊凌霄微微欠身,舉止得體、不卑不亢,一口標準沉穩的俄語緩緩響起:“尊敬的瓦西裡耶維奇同志,冒昧打擾您的休息時間。我叫齊凌霄,隸屬軍事科研崗位。我反覆拜讀過您的《火箭液體推進劑熱力學論證》,獲益匪淺,同時也發現一處值得商榷的技術細節,希望能當面向您請教。”
他的俄語發音沒有顧昭遠那般刻意圓滑、帶著討好的軟糯腔調,每一個音節都精準紮實、沉穩有力,自帶學者與科研者的嚴謹氣場。
瓦西裡耶維奇聞言,湛藍的眼眸中閃過幾分詫異,隨即湧上濃厚的興致。他抬眸打量著眼前這位氣質卓然的中國同行,抬手示意他入內落座。
一旁的顧昭遠看齊凌霄也能用俄語和瓦西裡耶維奇交談,而且俄語還非常流利,頓時有點吃驚,齊凌霄腦子好使,他是知道的,但他一向學的是德語和英語,什麼時候俄語也這麼好了?
這使他有點措手不及,整個人在原地僵了一會,直到專家要齊凌霄進來。他才連忙搬了一個小摺疊椅放在包廂裡。
他一直以為,自己憑藉常年陪同外事專家的經歷,練就了流利的俄語,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可此刻他才赫然發現,齊凌霄的俄語非但毫不遜色,發音更精準、氣場更沉穩,完全不輸於他。
齊凌霄在專家對面的小摺疊椅上坐下,他將那本寫滿密密麻麻手寫批註、書頁磨損嚴重的專著平鋪在茶几上,精準翻到第七章第三節,指著頁面上的推導公式,條理清晰、字字篤定地說道:“您此段推導,引用了平衡態熱容比資料,但本節核心討論的是噴管快速膨脹的非平衡過程。我多次進行模擬驗算,當燃燒室溫度突破三千二百開爾文時,實際推進劑比衝數值,會比您書中的計算結果高出百分之三左右。這一偏差在常規工況下影響微弱,但在極限作戰工況中,會直接影響彈道引數與射程精度。”
瓦西裡耶維奇聞言,身體微微前傾,連忙取出老花鏡戴上,湊近書頁逐字逐句核對推導過程與資料。包廂內瞬間陷入寂靜,唯有列車滾滾前行的車輪聲隱約迴盪。
片刻後,這位資深專家的神情從最初的疑惑,漸漸轉為深沉思索,最後眼眸驟然一亮,如同拂去蒙塵的燈火,豁然開朗。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膝蓋,用北語低聲感慨,語氣滿是恍然與認可:“沒錯……是我疏忽了!快速膨脹工況下,必須採用非平衡態引數建模,我當年定稿時貪圖推導簡便,誤用了穩態資料,留下了致命漏洞。”
他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齊凌霄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個真正學者面對真知時那種毫無架子的敬意,伸出手來:\"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齊凌霄從容報出姓名,瓦西裡耶維奇反覆拼讀兩遍,牢牢記在心底,隨後再度低頭埋首書頁,反覆比對前後公式與論證邏輯,完全沉浸在學術推敲之中,全然不顧一旁佇立的顧昭遠與林知渝。
顧昭遠在旁邊站著,他俄語精通,但剛才聽他們兩位講話,有些專業術語,他仍聽不懂,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他常年浸潤在外事對接工作中,早已養成根深蒂固的仰視心態,始終預設國外的月亮更圓、外國的技術更權威,從未敢萌生半分質疑。在他看來,自己能做的唯有謙卑陪同、用心服務、虛心求學。
可今天,齊凌霄親手打碎了他堅守多年的認知。一個在他眼中“口無遮攔、被處分、性子有點犟”的基層設計師,憑著紮實過硬的功底,精準找出了國際權威專著的漏洞,還讓高傲的北聯專家坦然認錯、由衷歎服。
這一刻的顧昭遠,羞愧、震撼、酸澀、茫然交織心頭。他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常年捧著外人的成果頂禮膜拜,看似風光體面,實則早已磨平了作為一個學者該有的求真底氣;自己追求的職級、人脈、官威、外事光環,在實打實的真本事、硬核實力面前,毫無光芒。
看著從容篤定、不卑不亢的齊凌霄,再對比自己常年唯唯諾諾、刻意討好外賓的姿態,一股濃烈的難堪與自省湧上心頭,讓他無地自容。
良久,瓦西裡耶維奇摘下老花鏡,仔細擦拭乾淨,抬眸真誠地看向齊凌霄:“齊同志,你的發現極具價值,彌補了我專著的關鍵疏漏。這本書下月即將修訂再版,我會在新版中更正這組資料與推導邏輯,並且一定要在序言中專門向你致謝,記錄你的貢獻。請你務必告知我所屬單位。”
齊凌霄微笑了一下,說:\"致謝就不必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國科研人員。您寫的這本書,我們很多同行都在讀,都從中受益菲淺,現在我能幫您完善一點,也算是為科學事業盡了份力。\"
他站起身,合上書,朝瓦西裡耶維奇禮貌地頷首。說完就要起身告辭,顧昭遠連忙起身來送。
一出包廂門,顧昭遠又把齊凌霄擁抱上了,顧昭遠激動的說:“真是長臉呀!齊凌霄同志,方才包廂裡發生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說實話,我內心受到很大震動。過去我總覺得,外國專家的理論便是金科玉律,只想著虛心學習、遵從附和,壓根不敢去懷疑其中會存有謬誤。你小子,每次都能給我驚喜!”
“凌霄,今天我是真的服你了。你真給勁呀!我這些年圍著外事工作打轉,天天捧著國外的理論、順著外國專家的思路走,一味仰視盲從,看著風光體面,實則只是依附旁人的影子,半點自己的真東西都沒有。我要向你學習。”說完就拍拍齊凌霄的肩膀,回去陪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