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什麼事就怕認真

臺架組的探傷儀是老夥計了，型號比齊凌霄的年紀都大。

齊凌霄帶著兩個工人，來到立柱內側，離地一米四的地方，特意叫了院裡的一個小姑娘幫忙，他圍著主框架立柱轉了十來分鐘，然後叫小姑娘把把這臺液壓脈動試驗檯的油漆刮開三處，探傷儀探頭塗上黃油壓上去，示波屏上的回波一跳一跳。到第三處，波形拉出一道又高又陡的尖。

“貫穿的。”操作工老陶的聲音都變了，“從內壁到外壁，長度得有三百毫米。小齊，這是拿膩子抹在骨折處裝新貨。”

齊凌霄沒接話。他叫小姑娘在立柱一米四的位置蹲下去，叫她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千分尺、一小瓶酒精、一盞冷光手電。叫她先用棉球蘸酒精擦開一條焊縫，然後叫一個助手用手電筒貼著漆面打側光，這一側光打過去：焊紋裡細密的龜印清清楚楚，他連忙叫小姑娘拍照取證。

齊凌霄對助手說：“這是冷焊。補焊的人手藝不差，可惜用的是一九五二年的老工藝，用這種工藝對付這個厚度的鑄件，就像用漿糊粘橋墩。”

接下來，他們又來到一處地方，把蓋子全拆了下來，不但用儀器測，還用目測，找了好幾處地方，終於把那處接反的線頭找出來了，看到這接反的線頭，所有人都驚得說不出話，趕緊報告院領導，院領導一看也驚得不行，連忙通報並下令要更大家更加認真仔細工作。

另一組的人拆下一個蓄能器，把裡面的皮囊割開。拿酒精燈烤了烤皮囊橡膠的裂口，斷面上冒出一層薄霧似的細紋 ——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低溫開裂問題。這種皮囊連六千次迴圈測試都扛不住。他們拿著斷面的照片對著窗戶亮光照著，身後立馬圍了一圈人，全都安靜不語。

又一組人把改寫過的檢驗規程原件攤開，和第一卷、第二卷的裝訂線、墨跡、紙張氧化度並排比對，一條一條寫在記錄紙上。寫完後，領隊說了一句：“封存。請院辦通知保衛組，任何人不得再動這幾箱資料。”

……

什麼事就怕認真，一旦認真起來了，什麼事都好辦了，在大家認真仔細的重新檢測下，不但齊凌霄在會上說的那幾點全中，還另外又查出幾處隱患！院領導立刻聯絡“銀河”火箭發射基地，要他們派人過來處理這一問題！

第二天上午，“銀河”火箭發射基地負責人孫啟嶽帶了兩個人，從西北坐飛機趕了過來。

將來這個試驗檯，有一半的使用任務歸他們負責。703研究院這邊的想法很清楚：這套裝置買回來，有一半是給“銀河”火箭專案用的。現在出了這麼個情況，必須告知“銀河”基地，並要“銀河”基地派人過來實地看一看。

孫啟嶽，中等偏高，單瘦精幹，四十多歲，皮膚比京城人黑得多，額上三條波狀皺紋。

他走進安裝車間，揹著手來回踱步看了兩圈，蹲下身仔細檢視了那些被刮開膩子、露出瑕疵的焊口，又拿起那隻被剖開的蓄能器皮囊，對著光線反覆端詳了許久，最後拿起三本裝置規程手冊，翻到了第七頁，並看了那處接反了線頭地方的照片。

“小齊同志，”他頭也不抬，“你說實話，要是昨天我們稀裡糊塗簽了驗收單，把這臺裝置安裝到位、開機投產，第一次滿負荷試驗的時候，會出什麼問題？”

“裝置執行到十六到十八個迴圈的時候，液壓油路一定會爆裂。高壓液壓油噴濺到高溫的裝置管路上，會直接起火，燒燬整個試驗檯架。而且大機率會傷人——夜班操作平臺上有兩名工作人員，就算能躲開油火，也躲不過坍塌墜落的橫樑，根本避險不及。多半會出現人員傷亡！”

話音落下，整個車間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暗自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