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留破綻老狐狸
衛昂字字珠璣。
“萬一裡面有鉛錫摻雜進去,或者數量不足的話,在三年期滿之後,有人拿著憑證來兌換足額的銀子,這個窟窿是算在朝廷頭上還是老夫的頭上?”
這話一出口,旁邊坐著的沈萬山,臉色就開始不對了。
儘管他所帶來的是自家銀樓熔鑄的足色官銀,但是按照官場規矩來看,衛昂的話並沒有任何問題!
滴水不漏!
姜無咎心裡冷笑。
好,拖字訣來了!
兩千錠銀子要驗上十幾天,等到銀子被抬進你們戶部後院之後,裡面有沒有摻雜鉛錫。
還不是你衛昂衛大人說了算?
還沒等姜無咎開口,衛昂就彎了一下手指繼續說道。
“其次,國債是朝廷新政,這憑證相當於皇家欠條。”
“按照規定,單筆認購金額超過五萬兩的大額憑證必須由下官與左右兩位侍郎一起簽署意見,然後送到度支清吏司備案,並加蓋戶部騎縫魚鱗鋼印,最後再呈給內閣用印。”
衛昂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後面站著的右侍郎趙元朗。
“左侍郎上個月奉命到江南查漕運的事情,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趙侍郎這兩天正在核對各州府的春耕種子銀,非常忙碌。”
趙元朗趕緊上前給姜無咎拱手賠笑:“殿下恕罪,下官案頭上的三十多個州府的急件實在分身乏術。”
一唱一和,一老一小,非常完美地配合在一起。
衛昂收回了手指,在蒼老的臉上露出了忠心耿耿的表情,看著姜無咎。
別人看了,還真以為這老傢伙在替姜無咎考慮。
“七殿下,陛下讓您督辦國債,是為了替國庫籌錢,可不是讓您逼著戶部官員違背祖制,亂蓋官印。”
“如果今天老夫為了巴結殿下,不驗銀,不走會籤,隨便就把十五萬兩的憑證給了沈老爺。”
衛昂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睛直直望著姜無咎。
“明天御史臺的言官知道了之後,就會參老夫一個瀆職舞弊的罪名,老夫一把老骨頭丟了烏紗帽不要緊,只怕還會壞了殿下和陛下的聖明。”
特麼的。
絕了。
姜無咎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心裡很氣憤,但是臉上卻強忍住不讓它表現出來。
什麼叫他媽的官場老油條啊!
這就是!
酒樓那個衛昂,屬於是私下本性暴露的老人。
面前這個衛昂,才是真真正正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戶部尚書。
人家理都不理你,不吹鬍子瞪眼,也不說你是紈絝廢物了。
使用者部的制度,太祖的祖制,御史臺的彈劾一層又一層地把姜無咎纏繞起來,就像裹腳布一樣把他束縛住。
噁心,繁瑣,又臭又長。
不聽著還不行,一旦姜無咎敢迎來,逼著他按個手印或者是別的什麼。
你信不信,這老傢伙他馬上就躺地上喊冤,說七皇子大鬧官署,強迫朝廷官員違法亂紀!
站在姜無咎後面的是顧青梧,她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刀柄上,雙眸中閃過一絲寒芒。
雖然她不知道戶部的那些繁雜的規章,但是也能看出衛昂是故意找茬的!
姜無咎反手在椅子扶手後面輕輕拍了下顧青梧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動。
這時候要是動刀子的話,那就是掉進了衛昂挖的大坑裡。
這時沈萬山在一旁咳嗽了一聲。
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什麼樣的官老爺沒見過?
衛昂說到這個程度,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今天這十五萬兩銀子,你要是敢就這麼卸在戶部,這憑證你是別想痛痛快快拿走了。
等到銀子到了戶部之後,過上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戶部隨便挑出幾百兩銀子說成色不好,或者是按照門口那張舊告示上的內容給你開一張三年後抵扣田賦的廢紙,
你沈萬山上哪哭理去?
士農工商士農工商。
這是千百年傳下來的真理。
他一個做生意的,怎麼和戶部尚書鬥?
他是個商人,這種沒頭沒尾的賬,他可賭不起。
想到這些之後,沈萬山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細的冷汗。
昨夜七皇子一直在宮中,把人給鎮住了,是讓人覺得七皇子背後有皇上的支援。
但是到了這戶部大堂一看,縣官不如現管!
即使皇帝再支援,蓋印開憑的實際權力也在衛昂手中。
七皇子都不能把戶部尚書給擺平,沈萬山這時候往裡扔十五萬兩銀子,不就成了兩個皇子鬥法的炮灰嗎?
“七殿下……”
沈萬山走到姜無咎面前,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爺,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姜無咎看了他一眼,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殿下你看……”沈萬山搓著手,眼睛看著那十幾口大箱子,“衛大人剛才說的話也有道理,十五萬兩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戶部要查銀子,要會籤,程式複雜也是應該的。”
沈萬山嚥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下去。
“草民所用的十萬兩銀子是從旗下各綢緞莊,鹽號臨時抽調出來的週轉銀。”
“原本想著今天拿了戶部的憑證,我還能拿著憑證去各大錢莊抵押週轉。”
“要是押在戶部七八天拿不到憑據,草民底下那十幾個鋪子的賬可就全斷了!”
沈萬山一邊說,一邊擦去額上的汗水,把姿態放低到了地上。
“殿下,實在是對不起!”
“並不是草民不守信用,而是小店經營不善,經不起這樣折騰。”
“要不這樣,這銀子草民先抬回去。等哪天戶部這邊的流程理順了,左侍郎也回京了,能一手交銀,一手拿憑證的時候,草民哪怕多認購兩萬兩,也立馬給您送來!”
說完之後,沈萬山就不再去看姜無咎的臉色了,轉身對帶來的夥計們揮揮手。
“快把箱子合上,抬走!”
二十多個強壯的夥計,得到首肯,咔噠咔噠地把箱子蓋子鎖上,穿上槓子,吭哧吭哧地把十口大木箱抬了出來,逃命一樣地跑向戶部大門外。
衛昂捋著山羊鬍站在大堂之中靜靜的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道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