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苗法?
看著底下這三個老狐狸一唱一和,那副恨不得當場就把聖旨擬出來的急切模樣,龍椅上的蕭元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怪事。
太陽這是打西邊出來了?
剛才為了一個賑災欽差的名額,這三個人還跟烏眼雞似的,恨不得當朝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怎麼到了這官府放貸的事上,三個人居然穿起了同一條褲子,意見統一得讓人有些發毛。
蕭元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著,腦子裡轉了個彎,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無利不起早。
能讓這三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同時點頭,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這塊蛋糕足夠大,大到他們三家都能在裡頭分一杯羹,而且誰也不礙著誰的事。
大雲朝的地方官吏,十有八九都是他們三家的門生故吏。
只要朝廷允許地方官府動用庫銀放貸,那這銀子怎麼放、放給誰、賬目怎麼平,還不都是他們手底下的人說了算。
想明白這一點,蕭元並沒有急著開口反駁,而是順著寧雲海的話頭,在心裡仔細斟酌起了這個策略。
平心而論,單聽寧雲海的描述,這法子乍一看確實沒什麼毛病。
災年百姓沒錢沒糧,去借民間高利貸那是死路一條。
官府這個時候站出來,用低息貸款幫百姓渡過難關,等秋收了再連本帶利收回來。
既救了民,又富了國,怎麼看都是一舉兩得的好買賣。
可琢磨著琢磨著,蕭元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
這味兒怎麼越聞越不對勁呢。
春天借錢借糧,秋天連本帶利還上,收兩成利息,還能充盈國庫……
蕭元腦海中靈光一閃,整個人差點從龍椅上彈起來。
這他孃的不就是前世北宋王安石變法裡頭的青苗法翻版麼。
一想到青苗法這三個字,蕭元后背頓時驚出了一層冷汗。
腦子裡關於這項政令的所有利弊得失,瞬間清晰無比地浮現了出來。
前世歷史上的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初衷確實是為了限制民間高利貸,順便給北宋在西北的軍事行動籌集軍費。
錢,確實是籌到了不少。
可造成的後果,卻是災難性的,直接把北宋的國本都給刨爛了。
原因無他,這法子從根子上就忽略了一個最嚴重的問題——人性,以及官場的腐敗。
王安石或許是一心為公,只是太過理想化,把底下的官員都當成了聖人。
可眼前的寧雲海、王滄海之流,那純粹就是一肚子壞水,奔著喝百姓血、扒朝廷皮去的。
蕭元看著底下滿臉期待的三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寧宰輔說的這個法子,聽起來倒是頗為誘人。”
蕭元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寧雲海慢悠悠地開口。
“不過,朕讀書少,心裡頭還有幾個小問題想不明白,既然三位愛卿都覺得此法甚好,不如先替朕解解惑。”
寧雲海見皇帝似乎動了心,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拱手道。
“陛下但問無妨,老臣知無不言。”
“好。”
蕭元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
“這第一件事,就是官吏的考核。”
“朝廷將此法作為政令推行下去,各地州縣官府執行得好不好,總得有個考核的章程吧。”
“若是戶部與吏部以放貸的數額多少,作為考核地方官員政績的標準。”
“朕且問你們,這底下的官員為了升官發財,亦或是為了從中漁利,會怎麼做?”
不等寧雲海回答,蕭元便自顧自地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他們會逼著百姓借貸。”
“那些原本家裡還有些餘糧、根本不需要借錢的農戶,甚至是地方上的殷實之家,都會被官吏強行攤派借款。”
“你不借,那就是抗拒朝廷新政,衙役上門一頓板子打下去,不借也得借。”
“到時候,這救民的善政,轉眼就會變成官吏強行搜刮民脂民膏的惡政,這個問題,寧宰輔打算怎麼解決?”
此話一出,寧雲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旁邊的王滄海也是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蕭元。
他們私底下商議的時候,確實打過強行攤派的主意,甚至連怎麼在賬目上做手腳都想好了,可這小皇帝是怎麼一眼就看出問題所在的?
寧雲海乾咳了一聲,連忙拱手找補道。
“陛下多慮了,朝廷在頒佈政令之時,自然會嚴令禁止強行攤派之事。”
“一旦發現有官吏敢逼迫百姓借貸,嚴懲不貸便是。”
“嚴懲?”
蕭元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隨後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行,就算你們能管住手底下那群餓狼不強行攤派,那朕再問你們第二件事。”
“去官府借錢的,那都是連飯都吃不上的窮苦百姓。”
“萬一到了秋後,地裡收成還是不好,他們還不上錢,或者乾脆一走了之成了流民,這官府的壞賬算誰的?”
王滄海覺得自己找到了插話的機會,連忙上前一步回道。
“回陛下,此事極易解決,只需推行十戶聯保之法即可。”
“百姓去官府借貸之時,必須湊齊十戶人家互相作保,但凡有一戶跑了或者還不上錢,其餘九戶便要共同承擔,如此一來,官府的本息定然萬無一失。”
王滄海說完,還得意的捋了捋鬍鬚,覺得這簡直是個天衣無縫的主意。
蕭元看著他那副蠢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十戶聯保?”
“王尚書,你管這叫良策?”
蕭元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這跟連坐有什麼區別。”
“原本只是一戶人家受災破產,讓你這十戶聯保一搞,一家還不上錢,其餘九家跟著一起傾家蕩產。”
“窮人沒錢還債,富戶不想替人背鍋,到時候鄰里相殘,全村逃亡。”
“你們口口聲聲說怕高利貸逼出民變,依朕看,你們這十戶聯保的法子推行下去,根本不用等秋後。”
“不出三個月,天下各州府就得揭竿而起,烽煙四起。”
“這滔天的民怨,到時候算你的,還是算朕的?”
一番話如同連珠炮一般砸下來,砸得王滄海腦瓜子嗡嗡作響,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也是聽得心驚肉跳。
之前聽寧雲海說得天花亂墜,不少人都覺得是個好法子。
可如今被皇帝這麼一層層把皮扒下來,露出裡頭血淋淋的骨肉。
眾人這才驚覺,這哪是什麼救民的良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