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試探
想通了這一關節，寧雲海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朝著龍椅拱手一禮，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深明大義的表情。
“老臣方才仔細思量了陛下之言，覺得甚有道理。”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宋將軍既是涿州本地人，又治軍嚴明，由他去彈壓地方宵小，確實再合適不過。”
“至於具體的賑災章程，老臣願率朝堂諸臣，連夜擬定妥當，交由宋將軍帶往涿州執行，老臣附議陛下聖裁。”
王滄海和李嵩河見寧雲海鬆了口，自然也明白他的打算，當即順坡下驢，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
“既然寧宰輔都這麼說了，微臣也沒有異議，全憑陛下做主。”
“微臣戶部這邊，也定會全力配合宋將軍排程物資，絕不拖延。”
看著這三個人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滑稽模樣，蕭元心裡冷笑連連，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而站在武將佇列最前頭的葉玄山，這會兒已經是樂得合不攏嘴了。
他原本站在那兒看戲，以為這文官爭食的局，自己連聞味兒的資格都沒有。
誰成想天上掉下這麼大一張餡餅，陛下竟然直接點了他手底下的兵去當欽差。
雖然他葉家不懂怎麼在賑災裡頭撈銀子，但宋凌是他的人。
這災要是賑好了，那政績和民望，可就實打實地落在了他葉家軍頭上。
葉玄山鬍子一抖，滿臉紅光地跨步出列，抱拳甕聲甕氣地喊道。
“臣，替宋凌謝過陛下隆恩。”
“請陛下放心，宋凌那小子若是敢在涿州辦砸了差事，不用陛下動手，臣親自提刀去砍了他的腦袋。”
蕭元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擺了擺手，直接拍板定案。
“好，既然諸位愛卿都無異議，此事便這麼定了。”
“傳朕旨意，封遊擊將軍宋凌為涿州賑災欽差大臣，即刻入宮領旨。”
“另外，著令兵部與鎮北侯配合。”
“即刻起，從京城周邊各大軍營之中，挑選所有涿州籍貫的軍士，全部撥歸宋凌麾下，由他親自統領。”
“明日一早，帶著錢糧趕赴涿州，不得有誤！”
群臣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陛下聖明。”
解決了這樁最大的麻煩事，蕭元心情頗為舒暢。
扶著龍椅站起身，扭了扭有些發酸的脖子，衝著旁邊的曹恩使了個眼色，準備宣佈退朝。
曹恩剛往前邁了半步，還沒等扯開嗓子喊，底下的寧雲海卻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朗聲叫住了蕭元。
“陛下留步，老臣還有要事啟奏。”
蕭元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重新坐回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寧雲海，眉頭微微挑起。
“寧宰輔還有何事。”
寧雲海神色凝重地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奏摺，雙手捧著，沉聲說道。
“啟稟陛下，今年天公不作美，除了涿州決堤受災最為嚴重之外，我大雲其餘各州府，也陸陸續續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旱災與洪澇。”
“據各地報上來的訊息，眼下許多地方的百姓已經是難以為繼，家裡斷了餘糧。”
“為了活命，不少百姓不得不去向當地的豪強鄉紳借高利貸度日。”
說到這裡，寧雲海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重。
“可如今這災情遲遲不見好轉，眼看著今年的秋收是徹底指望不上了。”
“到了秋後，百姓地裡打不出糧食，根本無力償還那些利滾利的高利貸。”
“長此以往，逼得百姓走投無路，賣兒鬻女的慘劇定然不在少數。”
“若是再被有心人煽動，搞不好，各地都要生出民變大亂啊，此事已是火燒眉毛，十分緊迫，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旁邊的李嵩河和王滄海也跟著面露憂色，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陛下，民間的高利貸吃人不吐骨頭。”
“百姓若是還不上錢，田地屋舍都要被收走，到時候流民遍地，朝廷鎮壓都鎮壓不過來。”
聽著這幾人一唱一和，蕭元的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心裡很清楚，古代的小農經濟極其脆弱，一旦遇上天災，高利貸兼併土地幾乎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搞不好確實會動搖國本。
不過，寧雲海既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事情丟擲來，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想要解決問題。
恐怕，這正是他們對昨日逼捐那件事的試探。
蕭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著寧雲海問道。
“既然寧宰輔特意把此事提出來，想必心裡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吧，不妨直說。”
寧雲海與王滄海、李嵩河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人顯然是早就通好了氣，寧雲海當即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回道。
“回陛下，老臣與諸位同僚商議過了，此事倒也並非無解，而且我大雲朝前兩年就有現成的先例可循。”
“兩年前，靈州也曾遭遇過一場大旱，當地百姓顆粒無收，同樣是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眼看就要鬧出民變。”
“好在當時的靈州知府楊文雲頗有急智，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法子。”
“他讓人開啟了靈州官府的庫房，動用官府存銀，直接向民間開放借貸。”
“凡是當地百姓，無論是因為家裡斷糧，還是缺少來年春耕的糧種，只要實在過不下去的，都可以拿著戶籍去官府申請借款，等到秋收之後再行償還即可。”
“而且官府放貸，只收取兩成的利息，這比起民間那些動輒翻倍的高利貸，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靠著這個法子，靈州數十萬百姓不僅順利度過了那場危機，官府的庫銀非但沒有虧損，反倒還多了一筆進項。”
說到這，寧雲海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如今我大雲各州府皆面臨此等困局，老臣以為，何不直接效仿當年靈州舊例。”
“由朝廷降旨，將此法推行至全國，著令各地州府官員即刻施行下去。”
“如此一來，既能解了天下百姓斷糧無繼的燃眉之急，又能為朝廷源源不斷地創收，正好填補如今國庫嚴重虧空的窟窿，實乃一舉兩得之良策。”
話音剛落，旁邊的王滄海立馬跨出一步，滿臉贊同地撫須點頭。
“寧宰輔此言大善，老臣附議。”
“民間豪強放貸，利息動輒五成甚至翻倍，實在是駭人聽聞，若由朝廷出面放貸，只收兩成薄利，百姓定然感恩戴德。”
李嵩河更是眼冒綠光，肥胖的身軀往前擠了擠，扯著嗓子喊道。
“陛下，臣也附議。”
“如今我戶部庫房裡真是連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若是能將此法推行全國，到了秋後，光憑這利息，國庫就能充盈大半，朝廷也能喘口大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