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能開頭
蕭元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直接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如刀子一般刮過李嵩河的臉。
“還有第三件事。”
“你們說官府只收兩成利息，可你們別忘了，這銀子從州府發到縣衙，再從縣衙發到胥吏手裡，最後再到百姓手裡，層層扒皮下來，還能剩下幾成？”
“等到了秋後還錢的時候，胥吏又要巧立名目收取各種耗羨、火耗，這一來二去，兩成的利息最後翻上一倍都不止。”
“百姓若是還不上官府的錢，衙役拿著鎖鏈上門催收，比民間的豪強惡霸還要狠毒百倍。”
“到時候百姓被逼無奈，只能去借民間的高利貸來還官府的賬，或者乾脆把祖傳的田地賤賣給當地的鄉紳豪強。”
“到時候……”
“百姓無地可種，沒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是否會發生民變？”
蕭元冷冷地掃視著階下的三人，一字一頓地問道。
“寧宰輔，王尚書，李尚書，朕說的這三樁弊端，你們誰能給朕拿個切實可行的章程出來，解決這些問題？”
此話一出。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寧雲海、王滄海、李嵩河三人站在原地，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往日裡連奏摺都看不懂的小皇帝，今天不僅一眼就看穿了他們設下的局。
甚至！
還把這套法子推行下去之後會發生的所有後果，都給推演得分毫不差。
那條條框框梳理得清晰無比，簡直就像是親眼見過這法子推行後的慘狀一樣。
“這……陛下……”
王滄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硬著頭皮試圖狡辯。
“陛下所慮雖然深遠，但只要朝廷多派御史巡查地方，想來那些胥吏也不敢太過放肆……”
“派御史？”
蕭元直接打斷了他，嘴角帶著一絲嘲弄。
“都察院的御史到了地方上，吃誰的，住誰的？”
“跟地方上的知府縣令是不是同年同鄉，是不是出自同一個老師的門下？”
“讓自己人去查自己人，王尚書是在哄鬼，還是在把朕當傻子哄？”
王滄海被噎得呼吸一滯，徹底沒了聲音。
寧雲海眼神閃爍，也跟著開口找補。
“陛下，任何新政推行，都難免會有紕漏，只要我等……”
“朕不要聽你們喊口號。”
蕭元一擺手，直接堵死了寧雲海的話頭。
“朕只問你們，強行攤派、聯保連坐、胥吏盤剝導致土地兼併，這三個死結，你們解不解得開。”
三人面面相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句能反駁的話來。
因為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問題，在如今的大雲官場根本就是無解的。
甚至於，他們原本就是指望著靠這三個漏洞來大發橫財的。
眼看著這事兒就要徹底黃了，一旁的李嵩河急得抓耳撓腮，一咬牙，乾脆破罐子破摔地往前跨了一步，梗著脖子喊道。
“陛下，微臣愚鈍，確實想不出萬全之策。”
“可若是不推行此法，請問陛下，如今國庫空虛得連百官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這虧空該如何解決？”
“各地州府那些斷了糧的百姓，每天都在因為高利貸賣兒鬻女。”
“朝廷若是不管，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只怕早晚也是要激起民變的啊。”
李嵩河這一嗓子，瞬間給滿朝文武找回了一個絕佳的臺階。
對啊，你的道理是挺多，可現在沒錢就是沒錢，你有本事你變出錢來啊。
王滄海眼睛一亮，立刻順著李嵩河的話頭拱手道。
“李尚書所言極是，陛下，如今形勢危急，實在容不得半點猶豫了。”
“不如我們先將此法推行下去，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至於陛下方才提到的那些弊端，我們大可以在推行的過程之中，遇到什麼問題，再一一修補解決便是。”
殿下的一眾三家黨羽見狀，也紛紛回過神來，烏泱泱地拱手附和。
“臣等附議，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日推行此法。”
“是啊陛下，先推行下去看看成效，若有不妥，隨時叫停便是。”
聽著底下整齊劃一的勸諫聲，蕭元心中冷笑不止。
先推行下去，遇到問題再改？隨時叫停？
簡直是放屁。
這幫傢伙真是把算盤珠子都崩到他臉上了。
蕭元心裡門兒清，這種能夠讓整個官僚集團大口吸血的政令，一旦開了口子推行下去，根本就走不了回頭路。
前世的北宋，青苗法的弊端鬧得天下皆知。
司馬光等人吵翻了天，可最後為什麼一直停不下來？
因為從朝廷到地方，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趴在這套制度上吸血，誰敢叫停，那就是斷了整個官場的財路。
一直到後來靖康之恥，北宋幾乎滅國，換了南宋的新朝廷，這才算是徹底斷了青苗法的根。
指望這群吸飽了血的螞蟥自己鬆口，那純粹是痴人說夢。
說到底，朝廷想要賑災也好，想要平抑物價、打擊豪強高利貸也罷，真正該走的，從來都不是去當什麼放貸的債主。
建立常平倉，在豐年谷賤之時，由朝廷出面高價收糧，免得穀賤傷農；
到了災年糧貴之時，再開倉放糧，平抑糧價，救濟災民。
只出手干預調節，而絕不與民奪利。
這，才是真正能夠穩固江山、延續國祚的唯一正道。
可問題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算是建常平倉，那也得先有錢有糧才行。
眼下戶部空得能跑馬，各地災民嗷嗷待哺，普通百姓更是被沉重的丁稅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場天災下來便是家破人亡，根本無以為繼。
這已經不是靠省吃儉用、抄幾個貪官的家就能徹底填上的窟窿了。
必須得從根子上動刀，把那些世家大族、豪強劣紳吞進去的錢糧，連本帶利地給掏出來。
蕭元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腦海中迅速閃過四個字：
攤丁入畝！
取消人頭稅，將所有賦稅徹底併入田畝之中。
誰家的地多，誰就多交稅，沒地的窮人一文錢不用交。
這法子一旦推行下去，不僅能讓天下無地少地的百姓瞬間活過來，還能從那些坐擁良田萬頃的世家大族身上，源源不斷地刮下大筆的銀子充盈國庫。
最大的問題是，可以有效的防止每個王朝中後期都會遇到的重大問題——土地兼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