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平衡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全傻眼了。
僅僅安靜了兩秒鐘,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萬萬不可啊。”
王滄海第一個跳了出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急赤白臉地喊道。
“那宋凌不過是個在邊軍砍殺的粗鄙武夫,大字都不認識幾個,他懂什麼叫賑災,懂什麼叫錢糧排程嗎。”
李嵩河也顧不上跟王滄海置氣了,緊跟著跨出一步,苦口婆心地勸道。
“王尚書所言極是啊陛下,賑災乃是極其繁瑣的民政要務,既要算賬分糧,又要安撫流民、防治瘟疫。”
“讓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遊擊將軍去幹這種精細活,這不是亂彈琴嗎。”
“萬一出了岔子,數十萬災民性命難保啊。”
就連一向沉得住氣的寧雲海,此刻也是臉色鐵青,沉聲說道。
“陛下,自古以來,從未有過派一介武夫獨自擔任賑災欽差的先例。”
“軍伍之人行事魯莽,只知軍法,不通政事,若是讓他去了涿州,非但救不了災,反而容易激起民變,還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一時間,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三方勢力,此刻竟出奇地團結。
看著底下烏泱泱跪了一地的腦袋,蕭元非但沒有半點動怒的跡象,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往龍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行了,都起來說話吧。”
“一把年紀了,動不動就跪,也不嫌膝蓋疼。”
眾人聞言,卻沒人敢真站起來,依舊梗著脖子在下面等著皇帝改口。
蕭元撇了撇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把這賑災說得跟登天一樣難,可依朕看來,剝開了揉碎了,無非也就是兩件事。”
“第一,採買物資。”
“第二,組織人手。”
蕭元目光看向跪在最前頭的王滄海,淡淡說道。
“宋凌雖然是個遊擊將軍,但他帶兵多年,朕聽說他在北境軍中,治軍極嚴,手底下的兵個個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這說明什麼,說明此人極其擅長彈壓和組織人手。”
“讓他去管束那些賑災的差役,調配災民,絕對比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強上百倍。”
說到這,蕭元頓了頓,視線轉到了李嵩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於這採買物資嘛,他一個舞刀弄槍的武夫,算盤珠子肯定沒有李尚書戶部裡的那些大人撥得精。”
李嵩河老臉一紅,總覺得皇帝這話裡頭帶著刺,卻又不好發作。
蕭元繼續說道。
“但賑災有賑災的規矩,朝廷撥下去的銀子,買多少糧,買多少藥,僱多少車馬,從哪條路運過去,這都是有明確賬目和價格要求的。”
“這些條條框框,根本不需要他宋凌去動腦子操心。”
“只要朝廷這邊制定好詳細的方略,列出章程,他宋凌到了涿州,照著方子抓藥,按部就班地辦就是了。”
“若是連照章辦事他都辦不到,或者把事情辦砸了。”
“到時候朕再摘了他的腦袋問罪,也還不遲。”
這一套歪理邪說下來,偏偏還邏輯自洽,直接把殿下不少準備開口附和的言官給噎了回去。
話都被皇帝說盡了,章程朝廷定,宋凌只管出力氣幹活和盯人,這還能挑出什麼毛病。
但王滄海等人哪能就這麼甘心把肥肉吐出來,眼珠子一轉,立刻又找起了別的由頭。
“話雖如此,可陛下,地方上的政務盤根錯節,各方鄉紳大族關係複雜,宋凌一介武夫,去了地方上怕是連話都說不明白,如何能協調各方。”
李嵩河也趕緊幫腔。
“正是啊陛下,況且此次涿州還有瘟疫橫行,如何隔離流民,如何調配郎中,這都是極講究章法的。”
“萬一他行事魯莽,激起了民變可如何是好。”
寧雲海沒說話,但也微微頷首,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看著這幾個老傢伙還在那兒死纏爛打,蕭元也不跟他們爭辯,直接兩手一攤,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行,既然你們把宋凌貶得一文不值,那朕今天就給你們個機會。”
“寧宰輔,王尚書,李尚書,你們三位現在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朕商量出一個比宋凌更好的人選來。”
“只要你們三個人能達成一致,挑出一個人來,朕二話不說,立馬讓人擬旨蓋印,絕不攔著。”
“來,你們現在就挑吧,朕等著。”
此話一出,剛才還說得唾沫橫飛的王滄海和李嵩河,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瞬間啞火了。
寧雲海、王滄海、李嵩河三人下意識地扭過頭,互相看了一眼。
空氣一下子安靜得有些尷尬。
讓他們三個商量出一個人選來,這不開玩笑嗎。
這接近二百萬兩銀子的賑災大權,誰吃進嘴裡那都是大補,誰肯平白無故地讓給另外兩家。
李嵩河要是敢退步讓王軒去,回去李墨濃就得把他的皮扒了。
王滄海和寧雲海也是同樣的心思,自己吃不到可以,但絕對不能看著死對頭吃得滿嘴流油。
三人眼神在半空中交鋒了幾個來回,心裡頭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直響。
僵持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三人幾乎是同時回過味兒來了。
既然誰都不肯讓步,那這肥差與其落到死對頭手裡,倒不如就讓這個叫宋凌的武夫去。
宋凌確實是葉玄山手底下的兵,算得上是葉家的人。
可葉玄山的根基全在北境邊軍,在朝堂六部和地方州府上,他葉家就是個睜眼瞎,半點根基都沒有。
宋凌雖然頂著個欽差的名頭去了涿州,但他一個粗人,真到了地方上,無論是調撥糧草還是安撫地方,哪一樣離得開地方官吏的配合?
哪一樣不需要跟朝廷六部打交道。
只要這章程還是朝廷來定,物資調配還要經過戶部和地方,那他們三家照樣有的是法子把爪子伸進去。
無非就是少吃一口肉罷了,總比連湯都喝不上強。
這麼一盤算,讓宋凌去,反倒是眼下最能維持三家平衡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