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朝
曹恩早已呆若木雞,此刻被蕭元一喚,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離開了御膳房。
走在宮廷走道上,曹恩看著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渾濁的老眼中,漸漸湧上了一層水汽。
他跟在蕭元身後,腳步虛浮,彷彿踩在雲端。
“陛下……殺得好!”
曹恩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殺得好啊!”
他重複了一遍,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洩心中的情緒。
但激動過後,便是深入骨髓的擔憂。
“可是,陛下……那劉覃,他畢竟是寧妃娘娘的人……這日後,怕是……”
蕭元腳步未停,頭也未回。
“無妨。”
他淡淡吐出兩個字,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形容枯槁的老太監。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曹恩瞬間破了防。
“老奴不苦!”
曹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
“只要能看到陛下重新振作起來,老奴……老奴就是現在死了,也值了!”
他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問道:
“陛下,您……您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蕭元停下腳步,轉身將他扶起。
“人,總是會變的。”
他望著遠處巍峨宮殿的輪廓,眼神深邃。
“朕以前總想著,退一步海闊天高。他們畢竟是父皇倚重的肱股之臣,朕讓一讓,也就罷了。”
“但!”
“朕退了,他們卻進了。”
“朕讓了,他們卻搶了。”
“這宮裡宮外,快要沒人記得,這天下,究竟姓什麼了。”
蕭元收回目光,落在曹恩那張佈滿震驚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今往後,這大雲的江山,朕要一寸一寸地,親手拿回來。”
曹恩被這一番話震得呆立當場,整個人如同被雷電劈中。
他張著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許久,兩行熱淚才從他渾濁的眼眶中滾滾而下。
“蒼天有眼!先帝在天有靈啊!”
他喜極而泣,聲音哽咽,幾乎要再次跪拜下去。
就在這時——
“鐺——”
“鐺——”
“鐺——”
悠揚而肅穆的鐘聲,從皇城的最深處傳來,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蕭元眼神一動。
“這是什麼時辰了?”
曹恩連忙擦了擦眼淚,恭聲回道:
“回陛下,是卯時三刻,早朝的鐘聲。”
“早朝?”
蕭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走,陪朕去上朝。”
“啊?”
曹恩愣住了,下意識地道:
“上朝?陛下,您……您已經大半年沒去過太極殿了,這突然過去……”
“怎麼,朕是皇帝,去自己的朝堂,還需要挑日子嗎?”
蕭元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跟朕回去更衣。”
……
一刻鐘後。
蕭元換下那身沾染了血腥與曖昧氣息的便服,穿上了一身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玄色龍袍。
十二道章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面容冷峻、淵渟嶽峙。
曹恩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腰桿挺得筆直,彷彿一夜之間年輕了十歲。
太極殿外。
當值的太監正倚著殿門打盹,冷不防看到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徑直朝著自己走來,嚇得一個激靈,腿肚子都軟了。
“陛……陛下……”
他結結巴巴,差點沒當場尿出來。
曹恩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冷冷道:
“瞎了你的狗眼?還不快傳報!”
那太監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殿門口,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皇——上——駕——到——!”
這一聲嘶吼,帶著哭腔,尖銳得幾乎破了音。
原本如同菜市場般嘈雜的太極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正在為政見不同而爭得面紅耳赤的文武百官,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齊刷刷地扭頭望向殿門。
在無數道或驚愕,或疑惑,或審視的目光中。
蕭元龍行虎步,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大雲王朝權力中心的殿堂。
百官們都懵了。
這位主兒不是說重病纏身,臥床不起,早已將政務全權託付給四大輔政大臣了嗎?
怎麼今兒個,突然蹦出來了?
蕭元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徑直走上御階,在那張空懸已久的龍椅上,緩緩坐下。
他將手肘支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電,掃視著殿下眾人。
“怎麼,諸位愛卿,幾月不見,都不認識朕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然而,百官之前,卻有四人,如四根石柱般,依舊筆直地站著,顯得格外扎眼。
蕭元將目光投了過去。
為首一人,身著紫色相國官袍,鬚髮半白,眼神卻銳利如鷹,正是當朝宰輔,寧緋煙的父親,寧雲海。
他身旁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將,一身麒麟武官服,面容剛毅,不怒自威,此人乃是鎮北侯,葉玄山。
再旁邊,則是一個看似儒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中年文士,他則是吏部尚書,琅琊王氏的代表,王滄海。
最後一人略顯富態,眼神有些閃爍不定,正是戶部尚書,隴西李氏的當家人,李嵩河。
這四人,便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四大輔政大臣。
蕭元看著他們,笑了。
“四位愛卿,為何不跪?”
他表面笑呵呵,但語氣已經冷了下來。
“莫非是朕今日來上朝,擾了你們的清淨,心裡不痛快?”
四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詫異。
他們都已得到訊息,昨夜寧緋煙入了養心殿,按理說,這位小皇帝此刻應該還躺在床上才對。
但官場老油條的城府,讓他們迅速壓下了心中的驚疑。
寧雲海作為為首者,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陛下息怒。先帝有遺詔,我等四人輔政,可享御前不跪之權。”
蕭元眉頭一挑。
他迅速在原主的記憶裡翻找,好像……還真有這麼回事。
先帝為了讓這四人盡心輔佐幼主,給了他們極大的榮寵。
他面上不動聲色,乾咳一聲,順勢將話題轉開。
“既是如此,那就免禮吧!”
“既然四位愛卿都在,那正好。朕也想聽聽,方才殿上如此熱鬧,都在議些什麼國之大事啊?”
“朕想看看,你們這幾個月,把這江山社稷,治理得如何了。”
這話聽著是請教,實則充滿了考校和壓迫感。
四人心中皆是一凜,越發覺得今天的皇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吏部尚書王滄海眼珠一轉,從佇列中站了出來。
他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陛下既然來了,那正好有一樁懸案,臣等不敢擅專,正要請陛下聖裁。”
“哦?說。”
蕭元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王滄海微微躬身,朗聲道:
“禁軍右營統領陳罡,此前無視宮規,衝撞陛下和嬋妃,還勾結刺客,圖謀不軌,其本人卻在天牢之中抵死不認罪。”
“臣等正為如何處置此獠而煩惱,不知陛下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陳罡?
聽到這個名字,蕭元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