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力打力
蕭元眯了眯眼。
禁軍右營統領,陳罡。
負責宮門宿衛,手握京城防衛的關鍵一環。
這本是先帝留給原主的一道護身符,一個絕對忠誠的武將。
可就在不久前,原主跟嬋妃嬉鬧之際,看不下去的陳罡帶著人衝進了嬋妃的寢宮,要帶原主回去上朝。
嬋妃自然大怒,在原主耳邊吹風,安了陳罡御前頂撞的罪名,甚至還將剛發生的一件刺殺案也安在了陳罡身上。
原主那個蠢貨,竟真的信了。
只因嬋妃自幼便是原主的心上人,原主對她可是極盡討好,她說東,他絕不敢往西。
一道聖旨,便將這忠心耿耿的護身符,親手打入了天牢。
蕭元心中冷笑。
除掉陳罡,禁軍右營的統領之位,怕是就要落入他王家手裡了。
若是今天自己真的順著王滄海的意思,斬了陳罡,那便是自斷臂膀。
以後,還有誰敢為他這個孤家寡人賣命?
但他臉上沒有洩露半分情緒,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
“哦?竟有此事?”
“把人帶上來,朕要親自問話。”
王滄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他身後的幾名官員交換了一下眼色,正欲出列說什麼。
蕭元卻猛地將視線投了過去,聲音陡然轉冷。
“怎麼?”
“王尚書不是讓朕定奪嗎?朕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王滄海心中一凜,連忙躬身。
“臣不敢。只是陳罡乃是重犯,怕驚了聖駕。”
“無妨。”
蕭元擺了擺手。
“帶上來。”
王滄海幾人不敢再多言,只能揮手示意。
很快,伴隨著一陣沉重的鐵鏈拖拽聲,一個身影被兩名獄卒粗暴地推搡了進來。
那人渾身血跡斑斑,囚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凌亂,卻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正是陳罡。
他被押到殿中,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百官,直直地落在了龍椅上的蕭元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哀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深埋在冰層之下的,濃得化不開的失望。
蕭元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這眼神意味著什麼。
若是連這最後的忠良之心都徹底冷了,那他這個皇帝,就真的成了四大家族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大膽陳罡!進了太極殿,為何不跪!”
王滄海身後一名御史跳了出來,厲聲呵斥。
陳罡的目光從蕭元臉上移開,甚至懶得看那御史一眼,只是冷哼一聲。
“陳某就是跪,那也是跪陛下,跪大雲王朝的列為先帝在天之靈。”
“一群趨炎附勢,構陷忠良的鼠輩,也配呵斥我?”
“你!”
那御史氣得滿臉通紅。
王滄海抬手製止了他,轉向蕭元,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再次將皮球踢了過來。
“陛下您看,此獠冥頑不靈,還請陛下聖裁,以正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蕭元身上。
他們都在等著,等著這位小皇帝點頭,然後便可將陳罡拖出去斬首示眾。
然而,蕭元下一句話,卻讓整個太極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懶洋洋地靠在龍椅上,打量著渾身是傷的陳罡,隨口說道:
“放了吧。”
“看著怪可憐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王滄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您……您說什麼?”
“朕說,放了他。”
蕭元重複了一遍,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萬萬不可!”
王滄海急了。
“此人尚未審結,豈能如此輕易放人?”
“審?”
蕭元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坐直了身子。
“好啊,那朕就當堂審一審。”
他目光轉向陳罡,慢悠悠地問道:
“陳罡,朕問你,王尚書說你勾結刺客,圖謀不軌,可有此事?”
陳罡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還是沉聲回答。
“臣,沒有。”
“嗯。”
蕭元點點頭,又問:
“那你,認不認罪?”
陳罡挺直了脊樑。
“臣,無罪可認。”
蕭元兩手一攤,望向目瞪口呆的王滄海。
“王愛卿,你聽見了?”
“他沒做過,也不認罪,這不就得了?”
“不放了他,還留著在天牢裡白吃白喝嗎?”
這番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戲耍。
王滄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沉聲道:
“陛下,捉拿陳罡的聖旨,可是您親自下的。”
“就算您不再追究他衝撞您的罪名,可君無戲言。”
“如今您一言便要將其釋放,如此出爾反爾,朝令夕改,讓天下百官如何信服?讓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
好一頂大帽子。
蕭元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這道聖旨是原主那個蠢貨下的,現在成了他最大的掣肘。
“這麼說,王愛卿是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陳罡謀逆了?”
蕭元冷冷地反問。
王滄海頓時一噎。
證據?
陳罡根本就沒做過,他上哪去找證據?
整件事本就是他授意女兒王嬋,在皇帝枕邊吹風,憑空捏造出來的。
只要皇帝認定了,那皇帝的話,就是最大的證據。
可現在,皇帝居然不認了?
王滄海腦筋急轉,他知道這位小皇帝對自己的女兒王嬋言聽計從,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痴迷。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故作關切地說道:
“陛下,臣不敢妄言。只是臣聽說,當初是嬋妃娘娘發現了陳罡的異動,才向您稟報的。”
“此事事關重大,不如……請示一下嬋妃娘娘的意思?”
他這是在提醒蕭元,別忘了你的心上人是怎麼說的。
只要你還想討好王嬋,就得乖乖認下這樁案子。
寧雲海等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他們都以為,王滄海這一招,算是精準地捏住了小皇帝的七寸。
果然,蕭元聞言,點了點頭,陷入了沉默。
王滄海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
成了。
然而,下一秒,蕭元卻再度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王愛卿提醒的是。”
“此事,確實是嬋妃跟朕說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滄海那張得意的臉。
“但她,也從未拿出過半點證據,來證明陳罡參與了謀逆。”
王滄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聽蕭元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曹恩,擬旨!”
“啊?”
曹恩愣了一下,連忙上前。
“嬋妃王氏,無端構陷朝廷重臣,言行無狀,著其禁足景仁宮,閉門思過一月,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吏部尚書王滄海,教女無方,致使其干預朝政,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轟!
兩道旨意,如同兩道天雷,劈在太極殿上。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王滄海,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誰不知道皇帝對嬋妃寵冠後宮,言聽計從?王家也因此水漲船高,隱隱有壓過其他三家之勢。
可今天……
皇帝竟然為了一個階下囚,公然處罰了嬋妃和她背後的王家?
“陛下,不可啊!此事……”
王滄海還想爭辯。
“哼!”
蕭元一聲冷哼,打斷了他所有的話。
他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下眾人,目光如刀。
“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陳罡,是受人誣陷!”
“誰若不服,可以拿出他參與謀逆刺殺的證據來!”
“只要證據確鑿,朕,親自監斬,當場就殺了他!”
“但!”
“若是誰敢拿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來糊弄朕,拿些偽造的證據來欺君罔上……”
蕭元眼中殺機畢露。
“那就別怪朕的刀,不認得誰是朝廷重臣!”
霸道,凌厲,充滿了血腥味的話語,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說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滄海,反而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宰輔寧雲海。
“寧相。”
“朕如此處置,你覺得,可有問題?”
皮球,被踢到了寧雲海腳下。
寧雲海何等人物,他眼簾微抬,心中瞬間就有了計較。
打壓王家,對他寧家有百利而無一害。
更何況,陳罡倒了,頂替上來的必然是王家的人,這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他當即出列,對著蕭元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處置公允,臣,並無異議。”
寧雲海一表態,鎮北侯葉玄山和戶部尚書李嵩河對視一眼,也立刻站了出來。
“臣附議!”
“臣等附議!”
轉瞬之間,王滄海便被徹底孤立。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能頹然地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臣……遵旨。”
“開鐐,放人。”
蕭元淡淡吩咐。
獄卒連忙上前,為陳罡解開了沉重的鐐銬。
就在這時,蕭元打了個哈欠,一臉倦意。
“昨夜沒睡好,乏了。”
“剩下的事,幾位愛卿自己商議吧。”
他擺了擺手,轉身就往殿後走。
“陳罡,你跟朕來。”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太極殿。
只留下滿朝文武站在原地,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