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爺爺開匣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五天了。
西醫館門口那塊診牌翻了個面,露出“午後應診”四個字。傅承安白大褂沒換,轉身進了裡間那間堆舊卷宗的小屋。
小屋在西醫館最裡頭,靠牆立著三隻鐵櫃子,櫃門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前幾天翻云溪的舊檔,他把林晚留下的那幾箱醫案也一起搬了進來,一直沒空細看。
今兒天還沒亮他就醒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爺爺那句話——“從青雲山,雲家坳,戊午年,一路查下去”。
矮凳搬過來,坐下,掀開第一隻木箱。
箱子裡是林晚的舊醫案,一冊一冊,按年份捆得整整齊齊。
封皮上她的字清瘦,橫畫收得緊緊的,跟她這個人一樣。
一冊一冊翻,翻得很慢。
大多是尋常病例——咳喘、瘧疾、外傷縫合,還有接生的記錄。
翻到第三箱最底下那一冊,他手指停住了。
這冊比別的薄,封皮上沒寫年份,只在角上拿鉛筆標了個“雜”。
掀開。
前幾頁還是病例,翻到中間,夾著一頁單獨折起來的紙。
紙折得齊整,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
他把那頁攤在膝蓋上。
是林晚的字。
墨色比旁的深,寫得急,末了幾筆都拖了鋒。
“云溪失蹤前,曾來西醫館找我。她說:‘有人要害傅家,證據在我手裡。’我勸她報給督軍,她說:‘督軍身邊,有內鬼。’”
傅承安看著這行字,手不動了。
“內鬼”兩個字,他盯了很久。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簷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
他想起晚晚當年查蘇曼妮那個案子,也是查到一半,忽然就出了事。
車禍那天,她出門前還回頭衝他笑,說晚上回來給他熬梨湯。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他把那頁紙撫平,夾回醫案裡,合上封皮。
抱著那冊醫案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櫃門緩了一息。
——
書房裡,傅振山正對著案上那張鐵路圖出神。
傅承安進來,把醫案擱在案角。
“爹。”他開口。
傅振山抬眼。
“這幾天翻晚晚的舊醫案,”傅承安說,“翻到一頁。”
他把醫案掀開,翻到中間那頁,推過去。
旱菸擱下,傅振山伸手接過那張紙。
他看得很慢。
看到“有人要害傅家”那句,指腹在紙邊碾了一下。
看到“督軍身邊,有內鬼”那句,他整個人定住了。
書房裡靜了好一陣。
窗外的光從案這頭挪到那頭,照著那頁薄紙。
傅振山把紙放回醫案上,坐回椅子裡,半天沒吭聲。
“晚晚也查過云溪的案。”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沉。
傅承安站在案前,喉頭動了動。
“爹。”他說,“晚晚當年出事,是不是也跟這個案有關?”
傅振山沒答。
他伸手把旱菸袋拿起來,裝了煙,沒點。
煙鍋在指間壓著,壓了半晌。
“爹。”傅承安又問了一聲,聲音低下去,“晚晚那回查的,到底是哪樁事?”
傅振山看著案上那頁紙。
“晚晚是留洋回來的西醫,又是女眷。”他說,“云溪來找她,是因為府裡上上下下,云溪只信得過晚晚一個,能聽她說話。”
他頓了頓。
“那時候,云溪不敢跟府裡任何人講。”
傅承安站著,沒動。
“為什麼不敢?”
傅振山沒接這句。
煙鍋在案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沒點的菸絲。
“云溪失蹤前,最後見過的人,是晚晚。”他說,“這件事,當年我沒深查。”
傅承安的手指,在褲縫上蜷了一下。
“爹。”他說,“晚晚出事那天,是去碼頭接一批藥。車翻在半道上。”
他停了停。
“那批藥,是給青雲山防區送的。”
傅振山的手,在煙鍋上頓住。
“當年隨車的馬弁回來報過。”傅承安補了一句,“藥單上蓋的是防區的印。”
屋裡又靜了一息。
“這兩樁事,”傅承安一字一字說,“是不是連著的?”
傅振山抬眼看他。
看了好一會兒。
“你先別急著下結論。”他說。
傅承安沒再問。
他把醫案合上,抱在懷裡。
“這頁紙,”傅振山說,“擱我這兒。”
醫案遞過去。
傅振山把那頁紙抽出來,夾進案角那隻牛皮紙袋裡——就是昨日傅子琛擱下的那隻。
袋口重新系好。
“你去把子琛叫來。”傅振山說,“電報那條線,叫他接著查。醫案這條線,你自己盯。”
“是。”傅承安應道。
他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檻邊,他停了一下。
“爹。”他回過頭。
“嗯。”
“晚晚那回出事,”他說,“我一直當是車禍。”
傅振山沒作聲。
傅承安看著父親那半邊側臉,看了兩息,出了門。
——
日頭爬到西廂院牆上的時候,歲歲坐在院裡那張竹椅上曬太陽。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小褂,袖口挽著,兩隻小腳懸在椅沿上,一晃一晃。
青青盤在她膝頭,圈成一小團,腦袋擱在她腕子上。
槐樹葉子縫裡漏下的日光,落在小丫頭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
日頭一寸寸挪過竹椅扶手,曬得歲歲眼皮發沉。
“青青,曬曬,曬曬就不冷了。”她嘟囔了一句,小手在膝頭摸了摸,摸到那一小團涼絲絲的,才安心地眯上眼。
迷迷糊糊間,她忽然覺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人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咦?”歲歲揉揉眼,坐直了小身子,四下裡望了望——院裡靜悄悄的,只有槐樹葉子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