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傅振山看著案角鐵匣子底下那張底片,看了一會兒。
“衝。”他說,“可底片別離府。”
“是。”
傅子琛出了書房,腳步聲遠了。
——
午後的日頭,曬得院子裡的青磚發燙。
歲歲坐在西廂院裡的竹椅上,懷裡抱著青青。
月白小褂,袖口挽著,兩隻小腳懸在椅沿上,一晃一晃。
青青盤在她膝頭,腦袋擱在她腕子上,安安靜靜。
槐樹葉子縫裡漏下的日光,落在小丫頭臉上,一小塊一小塊。
她眯著眼,仰著臉,曬得舒坦。
“青青。”她小聲說,“曬曬。”
青青在她膝頭盤著,沒動。
歲歲伸手,把它往懷裡攏了攏。
曬了差不多一炷香,青青忽然動了。
它從歲歲袖口探出頭來,腦袋轉過去,朝著西廂後頭那間暗房的方向,繃直了。
信子一吐一收,吐得比方才快。
喉嚨裡細嘶一聲。
歲歲低頭看它。
“青青?”
青青沒縮回去,腦袋衝著暗房那個方向,繃得直直的。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往西廂後頭看。
那間小屋門關著,窗戶拿黑布蒙著,看不出什麼。
門板上有一道舊漆縫。
歲歲盯著那門板,看了一會兒。
懷裡那條白蛇,腦袋衝著那方向,信子吐得又快又急。
正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傅承安從西醫館回來,長衫下襬沾著些藥味,正往西廂走。
遠遠看見歲歲坐在竹椅上,懷裡抱著那條白蛇,小臉仰著,曬得紅撲撲的。
他腳步頓了頓。
那小丫頭的眉尾,彎彎的,一點微翹。
他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晚晚若還在,這孩子她也會中意。
這念頭一閃,他沒讓它多留,抬腳走過去。
“歲歲。”他在竹椅邊蹲下來,“日頭毒,曬久了要頭暈。”
歲歲仰起小臉看他,眼睛彎彎的。
“二伯。”她喊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
傅承安伸手,替她把額前散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
指尖一帶,碰著她懷裡那個藍布小包。
布包鼓鼓的,裝著些零碎玩意兒。
他手一挪,指腹隔著布,碰到布包最底下一樣東西。
硬硬的,涼涼的,像塊小石頭,又比石頭沉些。
傅承安的手停了停。
“歲歲,”他問,“這裡頭裝的什麼?”
歲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包,小手按在上面。
“婆婆給的。”她說,“婆婆說,底下那樣東西,等歲歲識字了,才能拿出來看。”
傅承安看著她,沒再追問。
他把手收回來,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那就等識字了再看。”他說,“起來吧,回屋去,日頭要落山了。”
歲歲點點頭,抱著青青從竹椅上跳下來。
傅承安牽著她的小手,往西廂走。
走了兩步,歲歲忽然停住,仰起頭,朝北邊望了一眼。
傅承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天邊那一縷灰煙還沒散。
比前日要濃,也要近。
就在這時,歲歲眼前一花。
一線濃煙直直衝上來,煙底下一點紅,紅得刺眼,像血。
紅裡又浮出一張相片,相片上的人臉一張一張裂開,裂成好幾塊。
她心口一緊,小手攥緊了傅承安的手指。
她眨了眨眼,那些畫面又散了,只剩北邊天上,一抹灰煙淡得快沒了影,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又確實在。
“二伯,”她小聲說,“那邊,是不是有人要來了?”
傅承安看著那一線煙,眉頭皺起來。
他沒答,只把歲歲的小手攥緊了些。
“走,回屋。”他說。
——
傍晚,傅子琛在西廂廊下找著了傅景川。
傅景川剛從外頭回來,軍裝肩頭沾著些土,正拿手巾擦臉。
“大哥。”傅子琛走過去。
傅景川把手巾搭在廊欄上。
“查出來了?”
“查出來兩條。”傅子琛壓低了聲音。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牛皮紙袋,抽出那七封抄件的頭一張,遞過去。
傅景川接過來,就著廊下的光看。
看到“青雲山防區”幾個字,他眉頭壓下來。
“云溪經手的?”他問。
“是。”傅子琛點頭,“七封,戊午年秋。”
傅景川把抄件看完,遞回去。
“還有一條。”傅子琛把底片從相簿裡抽出來,對著廊下的光。
“暗房衝的。云溪當年在督軍府門口,見一個人。那人背對鏡頭,遞了個信封給她。”
傅景川湊近看。
底片上兩個人影,模模糊糊。
“這人是誰?”
“看不出來。”傅子琛說,“個子不高,穿長衫。手腕上戴著個東西,看不清是表還是珠子。那垂下來的樣子,像是懷錶鏈。”
傅景川盯著那張底片,看了一會兒。
“照片給爺爺看了?”
“看了。”傅子琛說,“爺爺壓在鐵匣子底下了。”
傅景川點點頭。
他把底片還回去,靠在廊柱上,沒說話。
“還有電報。”傅子琛又說,“近半年,十七封,發往鄰省方向,收報人不署名。發報落款,是機要處的舊印。”
傅景川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直起身。
“十七封。”他念了一遍。
“是。”傅子琛說,“爺爺讓我報給你。”
傅景川看著廊外那株槐樹,看了兩息。
“鄰省。”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鄰省是誰的地盤,誰跟傅家有舊怨。
他沒說出口。
他只把這件事記下。
“電報房那邊,你別動。”傅景川開口,“我去查。”
“是。”
“底片的事,”傅景川又說,“別再跟旁人提。”
“知道。”
傅子琛把底片收回相簿,塞進懷裡。
廊下兩個人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日頭落到牆頭外頭,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哥。”傅子琛忽然開口。
“嗯。”
“云溪當年經手的密電,跟青雲山防區有關。她見的那個人,外省口音,遞了個信封。”
他停了停。
“這個信封裡,裝的什麼?”
傅景川看著那張底片上模糊的兩個人影,沒說話。
廊外那株槐樹,被風一吹,葉子響了一聲。
響完,又靜了。
——
院裡,歲歲還坐在竹椅上。
日頭落了,曬不著了。
她抱著青青,從竹椅上跳下來。
青青在她懷裡,腦袋忽然又朝北邊那個方向,繃直了。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仰起頭。
北邊的天邊,那一道灰煙照舊橫著。
較前日厚重了幾分,也往這邊挪了幾分。
直直一縷,像誰在天邊點了一根香。
歲歲盯著那一線煙,忽然朝北邊望了一眼。
懷裡那條白蛇,腦袋衝著北邊,信子吐得快,一吐一收。
喉嚨裡細嘶一聲,連著一聲。
歲歲低頭看它。
“青青。”她小聲說,“你也看見了?”
青青在她懷裡,沒縮回去。
歲歲仰著臉,又往北邊望了一眼。
那一縷灰煙,抹在天盡頭,淺得快要瞧不出來。
可又確實在。
——
書房廊下,傅振山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他站在廊柱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傅振山把那根沒點的煙捏在指間,捏了半晌,到底沒點。
北邊那一線煙,在他眼裡比前日又近了一寸。
“子琛。”他朝廊下喚了一聲,“底片衝出來,先送參謀處。”
傅子琛在院裡應了個“是”,腳步匆匆遠了。
傅振山把煙別回耳後,轉身進了書房,門在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