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一線灰黑的霧氣,從院牆北邊那個方向漫上來,淡淡的,像誰在遠處點了一蓬溼柴。
霧氣裡,隱隱約約,好像有東西。
她睜大眼,想看清。
霧裡閃過半片東西——像是相片,裂了一道縫,縫裡透著暗紅。
那紅一閃,就沒了。
霧氣也只閃了一下,就散了。
散得乾乾淨淨,像從沒來過。
歲歲愣愣地坐在竹椅上,仰著臉,往北邊那個方向看。
院牆外頭,那一線灰煙還在。
比昨天又近了些。
可方才那點霧氣裡到底藏著什麼,她一點兒沒看清。
她抬手,捂了捂頭。
小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看不清楚。”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膝頭忽然一動——青青的腦袋抬起來,衝著北邊那個方向,繃直了。
信子一吐一收,吐得比方才快。
喉嚨裡細嘶一聲。
歲歲低頭看它。
“青青,”她說,“你也看見了?”
青青沒縮回去,腦袋衝著北邊,繃得直直的。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又往北邊看了一眼。
那一線灰煙,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又確實在。
她抱著青青,從竹椅上跳下來,小鞋底踩在青磚上,“噠噠”響了兩聲。
她往廊下走。
廊柱底下,傅承安剛從書房回來,正站在那兒,手裡捏著那冊醫案的封皮邊角,出神。
“二伯。”歲歲喊了一聲。
傅承安回過神,低頭看她。
“日頭毒,怎麼不坐了?”
歲歲走到他跟前,仰起小臉。
“二伯,”她說,“方才歲歲眼前一花,有灰灰的霧,一閃就沒了。”
傅承安蹲下身,跟她平視。
“霧?”
“嗯。”歲歲點頭,“北邊那邊來的。”
她伸手指了指院牆外那個方向。
傅承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北邊天盡頭那道灰煙,還留在原處。
他眉頭一皺。
“歲歲,除了霧,還看見什麼了?”
歲歲想了想,搖搖頭。
“看不清。”她說,“就一下,就沒了。”
她忽然抽了抽小鼻子,往傅承安跟前湊了湊。
“二伯,”她嘟囔道,“你身上有股苦苦的味道,跟那頁紙一樣。”
傅承安一愣。
“哪頁紙?”
“就你方才捏著的那頁。”歲歲說,“苦苦的,跟藥一樣。”
傅承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醫案封皮,沒說話。
他伸手替歲歲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
指尖往下帶的時候,碰到她懷裡那隻藍布小包。
小包鼓鼓的,布面軟塌塌。
可最底下,硬硬涼涼的一小塊,硌了他指尖一下。
傅承安的手停住了。
“歲歲,”他說,“這包裡,底下壓著什麼?”
歲歲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小包。
“婆婆給的。”她說,“婆婆擱下的,說等歲歲學會認字了,再拿出來瞧。”
傅承安看著她。
小丫頭仰著臉,眉尾那一點彎,彎得軟軟的,像誰拿筆勾了一下。
他忽然出了神。
心裡那點東西又沉了沉。
晚晚當年也愛這樣蹲下來,跟孩子平視著說話。
“二伯?”歲歲喊他。
傅承安回過神。
“嗯。”他說,“婆婆說得對,等識字了再看。”
他站起身,把那冊醫案往胳膊底下夾了夾。
“日頭要落了。”他說,“回屋吧。”
歲歲“哦”了一聲,抱著青青往西廂門檻上走。
走了兩步,她回過頭。
“二伯,”她說,“北邊那煙,比昨天又近了。”
傅承安站在廊柱邊,沒答。
他看著那一線灰煙,看了好一會兒。
——
傍晚,傅承安把今天翻出的那頁醫案,抄了一份,揣進懷裡。
他往書房走。
廊下,傅振山正揹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
日頭落到牆頭外,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爹。”傅承安走過去。
傅振山沒回頭。
“醫案那頁,抄好了?”
“抄好了。”傅承安說,“原頁在您那兒,抄件我自己留著。”
傅振山“嗯”了一聲。
“爹。”傅承安說,“晚晚當年查云溪的案,查到一半出了事。”
他停了停。
“如今歲歲查云溪的案,會不會也……”
後半句,他沒說完。
旱菸袋點上了。
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一亮一亮。
他看著院裡。
院裡,歲歲抱著青青,坐在西廂門檻上。
小丫頭仰著臉,正往北邊那個方向看。
懷裡的白蛇,腦袋也衝著北邊,繃得直直的。
傅振山看著那小人兒,沒說話。
煙鍋裡的火星,一亮,一暗。
抽了半晌,他才開口。
“你回西醫館去。”他說,“把晚晚那幾箱醫案,一冊一冊,全翻完。”
“是。”傅承安應道。
“翻到什麼,”傅振山頓了頓,“先別聲張。”
“是。”
傅承安轉身往西醫館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院裡,歲歲還坐在門檻上,抱著青青。
北邊天際線上,那一線灰煙,在暮色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又確實在。
她懷裡那條白蛇,腦袋衝著北邊,信子吐得快,一吐一收。
歲歲抱著青青,忽然朝北邊望了一眼。
門檻上那點小影子,被暮色攏住。
風從院牆外頭過來,把老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了一聲。
傅振山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最後一點火星。
他揹著手,往西廂那邊看了一眼。
門檻上那小人兒還坐在那兒,懷裡抱著青青,仰著臉朝北邊望。
傅振山收回目光,衝廊下站著的傅承安揚了揚下巴。
“明兒起,西醫館那幾箱醫案,你親自翻,一冊都別落下。”
傅承安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傅振山又叫住他,“翻出什麼,先擱你那兒,別往府裡帶。”
傅承安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爹一眼。
傅振山已經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一句話。
“煙到之前,得先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