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那丫頭走丟前那段日子,賬目記得比誰都要細,細得反常。
如今想來,她怕不是早看出了什麼,才把賬抄了副本,藏在了什麼地方。
他把這點舊事壓回心底,只吩咐了一句:“去礦山的人,把賬房這些年的舊賬,一併帶回來。”
傅景川上前一步:“爹,光咱們回購還不夠,錢家那邊收得急,咱們得有備。”
“說。”
“我擬了幾家與傅家交好的商號。”傅景川把一張名單遞上,“德昌錢莊那幾家老對頭,也在裡頭。請他們出面,一同回購礦山散股,穩住盤子。一家之力單薄,幾家聯手,錢家就收不動了。”
傅振山掃了一眼名單,目光在最上頭兩個名字上停了停。
“這兩家,跟德昌有舊怨。”
“還有一條。”他敲了敲桌面,“錢家手裡那兩成,是花錢買斷的,咱們出再高的價,人家不吐,就收不回來。所以市面上還散著的這些,一張都不許落到他們手裡——他們湊不夠三成,這條鐵路就還姓傅。”
“有舊怨,才肯跟咱們站在一處。”傅景川聲音穩,“商場上的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傅振山把名單往桌上一擱,重重點了下頭。
“就這麼辦。”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電報的事,封鎖訊息。譯紙鎖進參謀處,外頭一個字不許漏。”
“是。”
傅景川領命轉身,傅子琛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傅景川腳步不停,一邊走一邊吩咐身後的副官。
“你帶一隊人,即刻動身去礦山,散股持有的一家一家跑,價照大帥說的,高錢家一分,現洋結賬,當日交割。”
副官應聲領命,轉身就跑。
“再派人去德昌錢莊門口盯著。”傅景川壓著嗓子,“錢家今日也派了人去收股,咱們得趕在他們前頭,先到先得,遲一步,股就進人家口袋了。”
“是!”
傅子琛跟在大伯身側,腳步也快:“大伯,滬上那邊的電波我繼續盯著,錢家收股受阻,一定會往滬上發電報,我截下來,就知道他們收到幾成了。”
傅景川側頭看了侄子一眼,點了點頭。
“好。你盯電報,我盯礦山。兩邊都不許松。”
兩人分頭去了。
歲歲不知什麼時候,已從暗房那頭摸了過來。
她縮在書房外廊柱後頭,小腦袋探出半截,看著子琛哥哥和大伯的背影,一大一小,走得急,卻走得穩。
她方才在廊下,把書房裡那幾句,斷斷續續聽進了耳朵——
“礦山散股,全數回購。”
“幾家聯手,穩住盤子。”
她聽不懂多少。
可她聽得出,爺爺方才那句“好小子”,心裡的氣,比方才鬆了半口。
她袖口裡,青青慢慢鬆開繃緊的身子,在她腕子上繞了一圈,涼絲絲的。
歲歲盯著傅子琛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邁開小短腿,顛顛地追了上去。
“子琛哥哥!”
傅子琛聽見聲音,回頭,見小堂妹一顛一顛追來,停下腳步。
“你怎麼又跟來了。”
歲歲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臉,氣還沒喘勻。
“子琛哥哥,你方才譯的那個‘嘀嘀嗒嗒’……是不是壞人的話呀?”
傅子琛蹲下身,平視著她,想了想,點頭。
“是壞人的話。”
歲歲歪著小腦袋,認認真真地想了想。
“那壞人說的話,被你聽去啦?”
傅子琛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
“聽去了。”他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不光聽去,還要把壞人打算乾的事,先幹一步。”
歲歲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的小手,又看了看子琛哥哥手裡的譯紙,忽然仰起臉,認真地說了一句。
“那……歲歲以後也幫哥哥聽。”
傅子琛被她逗得笑出聲,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等你長大了,哥哥教你認電報。”
暗房那頭,電報機還“嘀嘀嗒嗒”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戳在心口上。
傅子琛站起身,牽起歲歲的小手,往參謀處走去。
他心裡那根弦,卻還繃著——散股回購要快,幾家商號要聯絡,滬上那頭的電波還得盯著,錢守業收不成三成,未必不會另出別招。
他低頭看了小堂妹一眼。
這丫頭方才那句“歲歲以後也幫哥哥聽”,說得天真,卻讓他心裡一動。
可他總覺得,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方才看那譯紙的時候,看得比誰都認真。
參謀處,譯電房。
傅子琛把譯紙鎖進鐵櫃,轉身又坐回電報機前。
銅鍵“嘀嘀嗒嗒”響起來,一行行電碼從滬上那頭淌過來,又淌回去。
他得盯著錢守業的下一封。
盯到天擦黑,銅鍵忽然一頓。
傅子琛的手停在半空,眉頭一點一點擰緊。
新譯出的一行附言,落在譯紙上,墨跡還新——
“云溪之物,錢家也在找。”
“云溪”兩個字,像一枚冰釘子,狠狠扎進他眼裡。
他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沒動。
云溪。
爺爺當年的機要秘書——十幾年前突然失蹤、生死不明的那個人。
府裡沒人敢提這個名字,一提,爺爺的臉就沉得像鐵。
他猛地抓起譯紙,椅子都沒顧上歸位,拔腿就往西醫館跑。
門簾一掀,傅承安正坐在燈下翻一本洋文醫書。
“爸。”傅子琛把譯紙往桌上一拍,聲音都變了調,“錢家的電報,末尾附了一句——”
傅承安放下醫書,接過譯紙。
燈火底下,那行字清清楚楚——
云溪之物,錢家也在找。
傅承安捏著譯紙的手,一寸一寸收緊,臉色沉了下去。
他沒說話,抓起譯紙,起身就往外走。
“跟我去書房,見你爺爺。”
父子倆一前一後趕到書房,傅振山正坐在燈下看軍報。
“爹。”傅承安把譯紙往桌上一拍,聲音壓得低,“子琛截的電報,末尾附了這一句。”
傅振山放下軍報,接過譯紙。
還是那一行——
云溪之物,錢家也在找。
傅振山捏著譯紙的手,一寸一寸收緊。
他沒說話,只把譯紙往燈下又湊近了些,像要把“云溪”那兩個字從紙上摳下來。
歲歲縮在門簾外頭,踮著小腳尖,只看得見爺爺的半張臉。
那臉,比方才看“收至三成”的時候,沉得更厲害。
半晌,傅振山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