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督軍府,書房。
還是昨晚那盞燈,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火苗矮矮的,滿屋子影子晃來晃去。
傅振山坐在桌子後頭,手裡捏著張譯紙,捏得紙角都起毛了。
傅承安站在桌前,傅子琛站在他爹身後,爺倆誰也沒坐。
桌上那盞茶,早涼透了,沒人碰。
好半天,傅振山才張嘴,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鐵。
“坐下。”
父子倆對了個眼神,各自拖了椅子坐下。
傅振山把譯紙往桌上一放,指頭在“云溪”倆字上,輕輕敲了一下。
“云溪。”他念出這倆字,又停住了,喉結動了動,像有東西堵在裡頭,一時吐不出來。
傅承安沒催,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慢慢攥攏。
傅子琛也不敢吭聲,只把眼鏡摘下來捏在手裡,鏡片上還掛著從外頭帶進來的寒氣。
這張譯紙,是他剛才在西醫館後頭那間小暗房裡,從電波里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摳完最後一筆,他半刻沒敢耽擱,抓著譯紙就往他爹那兒跑。
傅承安正給一個傷兵換藥,接過譯紙一看,臉色就變了,藥鉗子往盤裡一擱,白褂子一脫,拉著傅子琛就上了馬,一路趕回府裡。
進門就聽說爹在書房等著,爺倆連衣裳都沒顧上換。
“你們母親當年的事,你們知道的,就那麼些。”傅振山總算往下說了,眼睛沒看兒子,看著桌上那點火苗,“她嫁我那年,府里正亂,機要上的事,全指著一個人。”
他頓了頓。
“云溪。”
傅承安眉心一跳。
“她是你們母親的機要秘書。”傅振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說,“府裡的電報、密件、礦山鐵路的賬,經她手的,比經我手的還多。你們母親信她,我也信她。”
傅承安喉頭動了動。
母親當年的人——他竟從沒聽爹提過半個字。
這些年他只當母親走得早,府裡舊人散的散、老的老,誰想母親身邊還有過這麼一個人,攥著傅家的機要,一攥就是好些年。
“爹,云溪不是……不是幾年前就沒影了嗎?府裡都說她——”
“失蹤。”傅振山截了他一句,聲音沉下去,“對外說是失蹤,府裡沒人敢多問。十幾年了,頭一回,有人在外頭提她的名字。”
他抬手,把譯紙往兒子面前推了推。
“錢守業找她。”
傅承安伸手,把譯紙拿起來,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那一行附言。
“云溪之物,錢家也在找。”
傅子琛在旁邊開了口:“爺爺,這‘云溪之物’,是什麼東西呀?”
傅振山沒馬上答。
他從桌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撩起簾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是督軍府的天井,黑沉沉的,幾盞廊燈掛著,風一吹,光影晃了晃。
他放下簾子,轉回身。
“她手裡,有一份東西。”他聲音壓得低,“十幾年前丟的,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東西在云溪手裡攥著的時候,誰都動不了傅家。她一沒,那東西也沒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傅景川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立在門裡,一身軍裝還沒換。
他剛才在參謀處聽說爹把傅承安父子都叫了來,就趕了回來,此時聽了半截,腳步釘在門檻上。
“爹。”他走近兩步,聲音穩,卻繃著,“您是說,錢守業擠兌銀行、搶礦山,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招。他真正的底牌,是衝著那份東西去的?”
傅振山看了長子一眼。
“我們傅家這些年,明裡暗裡多少人盯著。銀行、礦山、鐵路,是傅家的骨頭是肉,誰都看得見。可真正能拿捏傅家命脈的,不在這上頭。”他頓了頓,“在云溪手裡那份東西。”
傅景川臉色一變。
傅承安把譯紙放下,指尖有點涼。
“爹,都十幾年了,那東西……還能找回來?”
“找不找得回來,是後話。”傅振山回到桌後坐下,指頭搭在譯紙上,“眼下要緊的是——錢守業也在找。他找,說明‘上面的人’也在找。”
“上面的人”三個字一出口,傅景川和傅承安同時一凜。
傅承安是知道的,秦姨那本暗賬上,頭一頁就是“云溪”兩個字,紅筆圈了三道。他沒往下說,只把這點壓回心底。
傅景川卻在心裡飛快轉了一圈——秦姨只是傳話的,真正動手害云溪的另有其人。如今錢守業這條線,一頭連著德昌錢莊,一頭連著滬上的商號,中間還夾著一個“上面的人”。
兩條線,怕是早纏到一處了。
“這東西一天不找回來,傅家就一天不得安寧。”傅振山把譯紙折起來,收進案頭一個鐵匣子裡,咔噠一聲落了鎖,“可眼下,先對付錢守業——他擠兌銀行、搶礦山,總得有個了斷。”
傅景川應了一聲:“散股回購的事,我已打發人去了礦山,幾家商號也遞了話,今日就能有迴音。”
“嗯。”傅振山點了下頭,目光又落回那鐵匣子上,像隔著匣子在看別的東西,“云溪的事,你們心裡有數就行。外頭一個字不許漏。”
“是。”
兄弟倆應了,各自起身,卻沒馬上走。
傅景川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剛才說到“云溪”,爹臉上那層殼裂了一道縫,縫裡透出來的,是他從沒見過的沉。
他到底沒多問,拉著傅承安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門簾落下。
書房裡只剩傅振山一個。
他坐在燈下,半晌沒動。
燈芯爆了個小火花,他抬手,把火挑亮了些,從抽屜最裡頭,摸出一張邊角發脆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旗袍的年輕女子,眉眼清清朗朗,站在一株石榴樹下,腕上戴著一隻綠鐲子,襯著那截白手腕,像一汪化不開的春水。
他看了一眼,又飛快扣回抽屜裡,鎖上。
“云溪。”他低低唸了一聲,像嘆氣,“是我對不住你。”
書房門外,廊下。
歲歲縮在廊柱後頭,小身子貼著柱子,一動不敢動。
她剛才跟著子琛哥哥一路摸過來,沒敢進門,就蜷在簾子外頭。
書房裡那幾句,斷斷續續鑽進她耳朵。
“云溪。”
“機要秘書。”
“一份東西……拿捏傅家的命脈。”
還有爺爺最後那一聲——“云溪,是我對不住你。”
歲歲的小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她認得“對不住”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雲婆婆下葬那天,她跪在墳前,也說過這三個字,說了好多遍。
她記得前幾夜,爺爺一個人坐在花廳裡,念過“云溪”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
爺爺唸的時候,聲音悶悶的,跟今天一模一樣。
歲歲攥緊了小拳頭,兩隻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湊近袖口,小小聲地開口。
“云溪的……東西。”歲歲把這三個字咬得生硬,像學舌,“爺爺找它,壞人也找它。”
她蹲在廊柱後頭,小短腿都蹲麻了,也沒敢挪一下,只把兩隻小手攏在嘴邊,小小聲地念給袖口聽。
“爺爺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好難過呀。”
歲歲低頭,鼻尖幾乎貼上袖口,聲音壓得更低。
“歲歲想讓爺爺不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