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第二天。
督軍府，後院暗房。
這屋子早先堆舊槍舊炮的，窗戶上糊了兩層黑布，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就靠一盞罩子煤油燈，把長條木桌照出一小圈黃黃的光。
桌上擺著一臺電報機，銅鍵亮鋥鋥的，旁邊攤著一沓密碼本，紙頁都翻得起毛邊了。
傅子琛坐在桌前，穿一件藏青學生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正低著頭“嘀嘀嗒嗒”按銅鍵。
他眉頭擰成個疙瘩，嘴皮子跟著電碼一下一下地動，像在偷偷唸叨啥。
歲歲坐在桌子那頭的小板凳上，穿一件鵝黃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高高的，小手裡捏著半塊桃酥，“咔嚓咔嚓”咬得脆響。
她晃著兩條夠不著地的小短腿，仰起小臉看子琛哥哥。
袖口裡，青青盤在她腕子上，尾巴尖懶懶地搭著，一動不動。
“子琛哥哥。”歲歲把桃酥嚥下去，奶聲奶氣地開口，“你在做什麼呀？”
“譯電。”傅子琛頭也沒抬，手指在銅鍵上敲個不停。
“譯電是什麼呀？”
“就是把人家‘嘀嘀嗒嗒’的話，翻成咱們看得懂的字。”
歲歲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
她盯著那臺電報機看了半晌，忽然湊近了些，小鼻子都快貼上那臺機器了。
“那……這個‘嘀嘀嗒嗒’裡頭，是不是壞人在說話？”
傅子琛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隔著鏡片看了小堂妹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是。”他點了下頭，“不過現在，是咱們在聽他們說話。”
歲歲得了這句，小臉蛋一下子亮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又乖乖坐回去，捏起桃酥接著啃。
暗房裡又靜下來，只剩銅鍵的“嘀嗒”聲，和桃酥的“咔嚓”聲。
傅子琛譯完一段，把譯紙從機器上撕下來，湊到燈下看。
這一看，他臉色沉了。
譯紙上幾行字，一行一行，墨跡清清楚楚——
“礦山散股，已收兩成，價照市面一倍二。”
“再收一成，傅家經營權可逼讓。”
“款從德昌走，滬上商號接。”
落款是上海某商號的代號。
傅子琛盯著那幾行字，指節慢慢收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歲歲嚇了一跳，捏著桃酥的手一抖。
她仰起小臉，愣愣地看著傅子琛。
方才那一瞬，子琛哥哥心裡那句話，清清楚楚鑽進她耳朵裡——
【錢守業這招狠，礦山要是丟了，傅家半邊身子就塌了！】
歲歲聽不懂“礦山”，也聽不懂“經營權”。
可她聽得出，子琛哥哥心裡那句話底下，壓著發急的勁兒。
她袖口裡，青青忽然繃了一下，尾巴尖貼著腕子，輕輕一抖。
歲歲歪著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忽然拽住傅子琛的袖子，奶聲奶氣地開口。
“子琛哥哥，你心裡方才說‘錢守業這招狠’，錢守業是誰呀？他是不是比梁有財還壞呀？”
傅子琛腳下一頓，回過頭來，眉頭擰得像麻花。
“你……你怎麼知道錢守業？”
“你說的呀。”歲歲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你心裡說的，說‘礦山要是丟了，傅家半邊身子就塌了’。”
傅子琛愣了一瞬，隨即只當小丫頭是聽岔了話，胡亂拼的。
他沒工夫細想，只蹲下來，按住她的小肩膀。
“別亂說，在這兒待著，哥哥去去就回。”
歲歲扁著小嘴巴，還想再問。
傅子琛已經抓了譯紙，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飛快。
“子琛哥哥！”歲歲從小板凳上滑下來，小靴子“噠噠噠”追上去，“你去哪兒呀？”
“找大伯，找爺爺。”傅子琛頭也不回，聲音急，“你別跟來，在這兒待著。”
暗房門“吱呀”一開，外頭天光湧進來，刺得歲歲眯了眯眼。
傅子琛的身影一閃就沒了。
歲歲站在門口，小嘴巴抿著，愣了一會兒。
她沒聽懂多少。
可她方才分明聽見，子琛哥哥心裡那句話的最後半截，壓著兩個字——發急。
傅子琛一路跑到書房。
督軍府，書房。
傅景川立在案前，一身軍裝沒換，肩上還沾著外頭的風塵。
傅子琛把譯紙往桌上一拍，聲音壓得低。
“大伯，我截了錢守業跟滬上商號的往來電報，譯出來了。”
傅景川抓起譯紙，一行一行看下去，臉色一沉再沉。
“收至三成，逼傅家讓權。”他念出最後一行，指節捏得譯紙發皺。
傅子琛站在旁邊，氣還沒喘勻：“大伯，礦山散股要是讓他們收夠三成，鋪鐵路的煤鐵就得看錢家的臉色，經營權一讓，整條線都攥人家手裡。”
“電報底子，哪來的。”傅景川抬眼。
“報館那邊的電報房，我盯著錢家往來滬上的電波好些天了。”傅子琛推了推眼鏡，“今日這封，是從德昌錢莊發出去的，我截了半道。”
傅景川盯著譯紙，半晌沒說話。
這譯碼的電報，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他扭頭看向傅子琛：“子琛，你可敢擔保，這譯紙一字不差。”
“敢。”傅子琛答得乾脆，“不止一封，前頭幾封我也截了底子，湊一處，脈絡全對得上。”
傅景川點了下頭，轉身走到門口，衝外頭喊了一聲：“去，請大帥。”
不多時，傅振山從花廳那頭過來，旱菸袋捏在手裡，眉頭擰著。
傅景川把譯紙遞上去。
傅振山接過，就那麼站在門口看。
譯紙上那行字，他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越看，臉上的褶子越深。
“收至三成，逼傅家讓權。”他念了一遍，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口井。
他抬眼，看著兒子，又看了看孫子。
“子琛，這電報，你譯的。”
“爺爺，是我譯的。”傅子琛站得筆直。
傅振山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點了一下。
“好小子。”
他把譯紙遞給旁邊的副官，聲音一沉到底。
“傳我的話，礦山那邊的散股，今日起，傅家全數回購，價高於錢家一分。”
副官應聲退下，傅振山卻沒動，旱菸袋在手裡捏了半晌。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云溪。
當年府裡的機要秘書，礦上的賬目，一筆一筆都是她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