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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雙倍的……潤筆。”她把“潤筆”兩個字咬得生硬,像學舌,“還說要寫姑姑的銀行是假的,是擺出來的……今晚就要登報。”

傅婉寧盯著她看了一息。

歲歲又補了一句,小嘴巴嘟著:“那個叔叔說的時候,笑得怪怪的,歲歲不喜歡。”

傅婉寧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銀行門口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老太太,想起歲歲拉著人家的手說的那句“歲歲信三姑”。

她慢慢直起身,衝歲歲極輕地點了下頭。

“歲歲乖,在這兒等著。”

她轉身,快步走向寫字間。

那灰衫訪員剛把稿子擱在案上,正要去倒茶,一抬頭,見三小姐立在自己桌前,臉色淡淡的,心裡咯噔一下。

“三、三小姐。”

傅婉寧沒看他,只伸手,把那捲稿紙拿起來,展開。

稿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寫的正是“傅家銀行虛張聲勢,庫房照片系連夜擺拍,現銀來路不明”。

墨跡還新,底下落款,是個化名。

她看完,把稿紙慢慢捲起來,兩根手指捏著,沒松。

她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昨天銀行門口有人散佈流言,今天就有訪員寫黑稿,兩樁事捱得這樣近,又都是衝著傅家銀行來的,背後要不是有人出錢,一個訪員哪來這麼大底氣。

再一想近日錢守業在外頭那些小動作,這“錢家”兩個字,便對上了。

“這稿子,誰讓你寫的。”

灰衫訪員額上滲出一層汗,陪笑:“三小姐,這是……這是訪來的新聞……”

“訪來的。”傅婉寧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平,“錢家給了你雙倍潤筆,你訪得倒是勤快。”

灰衫訪員臉色刷地白了。

“三小姐,我沒有……”

“稿子我扣了。”傅婉寧打斷他,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字,“你回去告訴錢家的人,就說傅家報館的稿子,傅家自己做主。往後,誰給雙倍潤筆,也甭想在這張報上登一個字。”

她把稿紙往桌上一擱,衝旁邊的編務吩咐:“這人的差事,今日結了。”

灰衫訪員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辯,抱著東西灰溜溜地走了。

傅婉寧立在寫字間當中,看著那捲被扣下的稿子,半晌沒動。

她心裡那點火,漸漸燒起來。

擠兌擠不動,就買訪員發黑稿。

錢守業這老東西,果然是不肯善罷甘休。

她慢慢走回會客間,歲歲還乖乖坐在高背椅上,手裡捏著那半塊桂花糕,小臉仰著等她。

傅婉寧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往懷裡摟了摟。

“歲歲,方才多虧你。”她聲音低低的。

歲歲在她懷裡扭了扭,小手攀著她的脖頸,奶聲奶氣:“姑姑,那個叔叔的稿子,壞!”

“嗯,壞。”傅婉寧應著,心裡那點軟,一點一點鋪開。

歲歲又仰起小臉,認認真真地說:“姑姑不怕,歲歲幫你看著他。他要是再寫壞稿子,歲歲還告訴姑姑。”

傅婉寧被她逗得彎了彎嘴角,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她抱著歲歲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散盡的人流,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咬得清楚。

“錢守業能買訪員發黑稿,我們就能在報上說話。”

她頓了頓。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當天傍晚。

《江城日報》加印一版。

頭版正當中,一篇評論,標題一行黑字——某銀號惡意擠兌,擾亂金融,人神共憤。

文章不長,筆筆如刀,寫存戶恐慌、寫流言四起、寫有人趁亂買通訪員散佈假新聞,末了,筆鋒一轉,直指錢守業名下德昌錢莊。

“某銀號主人,先是造謠傅家夫人病重、府中內鬼,動搖存戶之心;又買通報館訪員,欲以假新聞汙傅家銀行虛張聲勢。如此行徑,豈是商道?分明是趁火打劫,擾亂金融。”

字字直白,句句帶刺,把“錢守業”三個字,剝得乾乾淨淨。

報紙一出,茶樓、碼頭、煙館,人人搶著看。

“嚯,這是指名道姓罵錢家啊!”

“德昌錢莊,不就是錢守業開的嘛。”

“傅家三小姐,好硬的筆桿子。”

這邊。

錢公館,書房。

錢守業坐在紅木書桌後頭,手裡捏著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江城日報》。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等看到“某銀號”“德昌錢莊”幾個字,手猛地一緊。

再往下看,看到“買通報館訪員”“虛張聲勢”幾行,他的臉,一寸一寸漲紅。

“啪”的一聲,他手裡的青花茶盞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濺了一地,燙著了他的褲腳,他也顧不上。

“雙倍潤筆都買不住一張破報!”他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這個傅婉寧,登報澄清不算,還敢倒打一耙,指名罵到我頭上來!”

書房裡立著的心腹,垂著手,不敢吭聲。

錢守業在屋裡來回踱了兩趟,忽然站住。

他盯著地上那攤碎瓷,眼裡的火慢慢壓下去,壓成一片陰沉的冷意。

“傅婉寧這丫頭,不好惹。”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擠,“銀行擠不垮,我就斷她別的。”

他轉過身,盯著心腹。

“去,把礦山那邊的散股,再收一成。”

心腹愣了一下:“老爺,礦山那頭的散股,價可不低……”

“價高也得收。”錢守業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亂晃,“她傅家的礦山,鋪鐵路、供煤供鐵,靠的就是這些散股撐著。銀行擠不垮,我就從礦山下手,斷她一條腿。”

他頓了頓,眼裡那點冷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傅婉寧要跟我玩報上的字,我就跟她玩真金白銀。礦山那頭的散股,收夠三成,我看她拿什麼鋪鐵路。”

心腹應聲,退了出去。

書房裡靜下來,只剩地上那攤碎瓷,和錢守業粗重的呼吸。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他站在窗前,看著江城的暮色,慢慢眯起眼。

傅婉寧,你這一篇評論寫得是好。

可這江城的水,深得很。

你一家銀行撐得住,礦山、鐵路、實業,你撐得住幾樣。

這邊。

督軍府,花廳。

傅婉寧抱著歲歲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沈知芸等在廳裡,手裡也捏著一份當日的報。

“婉寧。”沈知芸迎上來,臉上帶著一點難得鬆快的氣色,“銀行那邊,擠兌緩了。方才櫃上盤了盤,今日提走的,不到昨日一半。”

“嗯。”傅婉寧把歲歲放下,接過報紙,掃了一眼自己那篇評論,“滬上那筆現銀,穩得住幾日?”

“穩得住。”沈知芸點頭,“利息我記在賬上了,回頭我爹那邊我再寫通道謝。”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點鬆下來的意思。

歲歲站在兩人中間,仰著小臉,看看三姑,又看看大嫂。

她聽不懂“散股”,也聽不懂“鐵路”。

她只知道,三姑方才在報館扣稿子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昨日銀行裡一樣。

她低了頭,一隻手探到袖子裡,摩挲著盤在那兒的青青。

青青在她腕子上,輕輕繞了一圈,涼絲絲的。

可歲歲總覺得,那點涼裡,又淡了一分。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奶奶周蘭芝從廊下走過,腳步匆匆,往書房去。

歲歲歪著小腦袋,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書房的門,虛掩著。

裡頭,爺爺傅振山的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塊石頭。

“礦山那邊的散股,今日有人在大手筆收。”

傅振山的聲音壓得低,隔著虛掩的門縫,一個字一個字落在花廳的地磚上。

歲歲站在花廳裡,小手還攥著傅婉寧的衣角,仰著小臉往書房那邊瞧。

她不知道“散股”是什麼,可爺爺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沉得她心口發悶。

傅婉寧垂眼看了看她,沒作聲,只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裡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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